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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疤痕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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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8日,丙午年四月廿四,蘇曉曉醒來。

左手腕的疤痕像一塊暗紅色的馬蹄烙鐵,偶爾會發燙、疼痛。

而在疤痕發燙時,她能“看見”一些破碎的、不屬於她的記憶。

上午九點十七分,周子安家客房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木質地板切割出一道道光柵。灰塵在光柱裏緩慢地懸浮、旋轉,像某種微小生命的舞蹈。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鍾秒針“滴答、滴答”的規律聲響,和床上女孩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聲。

蘇曉曉睜開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慢慢聚焦。陌生的天花板,米色的牆紙,一盞簡約的吸頂燈。她花了大約十秒鍾,才意識到自己不在醫院,也不在自己家。記憶像破碎的拚圖,混亂地湧上來:暗紅的豎井,地馬的眼睛,冰冷的碎片,鑽心的疼痛,金色的光芒,周子安沾滿血的手……

以及,左手腕傳來的一波接一波的、沉悶的、像心髒搏動般的灼痛。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纏繞著幹淨的白色紗布。紗布邊緣,能看見麵板是正常的顏色,但紗佈下麵,那塊硬幣大小的疤痕,正隨著灼痛的節奏,一明一暗地散發著微弱的、暗紅的光。

光透過紗布,在空氣中形成一個模糊的、暗紅色的、手掌大小的光暈。光暈緩緩旋轉,像一顆縮小的心髒,在緩慢地、固執地跳動。

她盯著那光暈,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想去觸碰。

指尖距離光暈還有一寸時,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浮現在腦海裏的、破碎的畫麵:

一片荒原,枯草,寒風,遠處是低矮的、光禿禿的山丘。天色是黃昏,夕陽像一顆巨大的、淌血的蛋黃,掛在西邊的天際。她(不,不是她,是某個穿著破爛棉袍、梳著長辮的男人)跪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嘴裏塞著破布。麵前站著幾個穿清兵號衣的人,手裏拿著刀,刀尖還在滴血。地上,躺著幾具無頭的馬屍,血染紅了枯草。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過來,用滿語說了句什麽,然後舉起刀,朝她(他)的脖子砍下——

“啊——!”

蘇曉曉猛地縮回手,光暈“噗”地一聲消散。她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心髒狂跳得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那畫麵太真實了,砍刀落下時帶起的風聲,刀鋒切入皮肉的觸感,血液噴濺的溫度,臨死前喉嚨裏“咯咯”的抽氣聲……都像親身經曆。

是幻覺?是夢境殘留?還是……

“曉曉?你醒了?”

門被推開,周子安端著一杯水走進來。他臉上有明顯的疲憊,眼圈發黑,胡茬也長出來了,但看見她睜著眼睛,明顯鬆了口氣。

“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蘇曉曉沒回答,隻是盯著自己的左手腕。紗佈下的疤痕,還在隱隱作痛,但不再發光。剛才的畫麵,也迅速褪色、模糊,像退潮的海水,隻剩下沙灘上一點潮濕的痕跡。

“我睡了多久?”她問,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三天。”周子安把水杯遞給她,在床邊的椅子坐下,“醫生說你是精神受到強烈刺激,加上失血和體力透支,需要靜養。你父母那邊,我幫你編了個理由,說你在同學家複習,手機壞了。他們暫時沒起疑,但最好今天能聯係他們。”

蘇曉曉點點頭,小口喝水。溫水潤過幹裂的喉嚨,帶來一點真實感。她放下杯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左手,解開紗布。

紗佈下,疤痕暴露出來。

硬幣大小,暗紅色,像一塊燒熔後凝固的金屬,表麵凹凸不平,有細微的、像年輪一樣的紋理。疤痕邊緣,麵板呈放射狀的龜裂,像幹涸的土地。最詭異的是疤痕的中心,有一個小小的、米粒大小的凹陷,凹陷深處,是純粹的黑色,像一顆被強行按進麵板裏的、微縮的黑洞。

“醫生看過了嗎?”她低聲問。

“看了,但說不出來是什麽。”周子安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是疤痕的特寫,“我偷拍的,拿去問了一個認識的麵板科醫生,他說從未見過這種疤痕。不像是燙傷,不像是化學灼傷,也不像任何已知的麵板病。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疤痕在緩慢地、自主地‘生長’。不是向外擴散,是向內部,向你的肌肉和血管深處‘紮根’。我用顧文淵留下的儀器掃描過,疤痕下麵,有微弱的、異常的生物電流活動,和地馬眼石碎片的頻率很接近。”

蘇曉曉沉默了幾秒,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按在疤痕上。

觸感很怪。不是麵板,是某種堅硬、冰冷、像角質一樣的東西。按壓時沒有痛感,但能感覺到麵板下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像在抗拒她的觸控。

而當她的指尖停在那個黑色凹陷上時——

雨夜,破廟,閃電照亮殘破的佛像。她(一個穿著民國學生裝、剪短發的女孩)蜷縮在角落裏,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廟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廟門口。沉重的腳步聲踏進廟裏,伴隨著鐵鏈拖曳的嘩啦聲。一個穿著暗紅袍子、看不清臉的人,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手裏拿著一塊暗紅色的石頭。石頭貼上她的額頭,冰冷刺骨。她想掙紮,但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石頭“融化”,滲進麵板,鑽進大腦。然後,她“看見”了——地底深處,無數戰馬的骸骨堆成山,骸骨中心,一隻巨大的、暗紅的眼睛,正緩緩睜開,看向她——

“呃!”蘇曉曉猛地抽回手,指尖像被燙到一樣發紅。畫麵再次消失,但殘留的冰冷和恐懼,讓她牙齒都在打顫。

“怎麽了?”周子安緊張地問。

“記憶……不屬於我的記憶……”蘇曉曉喘息著,看向周子安,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困惑,“剛才碰到疤痕,我‘看見’了……一個清朝的人被砍頭,還有一個民國的女孩,被……被植入眼石碎片。那些畫麵,很真實,就像……就像我親身經曆過一樣。”

周子安臉色凝重。他沉默了幾秒,從揹包裏掏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啟一個資料夾,裏麵是顧文淵資料的照片。

“我這兩天一直在整理這些。”他快速滑動螢幕,最後停在一頁手寫筆記上。筆記是顧文淵的筆跡,標題是“關於‘午’之血脈的特殊性”。

“午”之血脈,非指單一血統,而是一種特殊的、能承載和傳遞“地馬印記”的體質。擁有此血脈者,與地馬眼石接觸後,會產生雙向連線:血脈者能感知地馬的記憶碎片,地馬亦能通過印記感知血脈者的存在和情緒。

此連線隨時間加深,最終血脈者將成為地馬的“活體坐標”,無論身處何地,地馬皆可感知。

若血脈者死亡,其血脈中的“印記”不會消失,而是會傳遞給最近的、有血緣關係的族人,形成“詛咒”般的傳承。

解除之法未知,或需徹底淨化血脈,或需……斷絕血脈。

筆記旁邊,用紅筆潦草地加了一行字:

蘇曉曉,血脈濃度較高,其祖母蘇玉珍疑似知曉內情,但諱莫如深。需接觸,獲取資訊。

“祖母……”蘇曉曉喃喃道。她對祖母的記憶很模糊,隻記得是個很瘦、很沉默的老人,總是坐在老家的院子裏曬太陽,手裏拿著一塊暗紅色的、像玉佩一樣的東西摩挲,但從不讓她碰。她五歲那年,祖母突然“失蹤”了,父母說是去外地親戚家養老,但之後再也沒見過,也沒聽說過任何訊息。

“你父母對祖母的事,知道多少?”周子安問。

“很少。每次我問,他們都說‘小孩子別打聽’,或者岔開話題。”蘇曉曉搖頭,“但我記得,祖母‘失蹤’前那段時間,經常有陌生人來家裏,和祖母在房間裏談話,一談就是很久。那些人穿得很普通,但氣質……很奇怪,像顧文淵那樣,冷靜,銳利,讓人不舒服。”

“是顧文淵的人,或者他那個‘組織’的人。”周子安肯定地說,“他們在監視你祖母,可能也在監視你。隻是你祖母提前察覺了什麽,所以‘失蹤’了。而你,因為年紀小,血脈還沒完全覺醒,所以他們隻是暗中觀察,沒有動手。”

直到顧文淵需要“鑰匙”,需要“血脈”,才將她捲入這個漩渦。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蘇曉曉問。疤痕還在隱隱作痛,提醒她時間不多了。地馬的“印記”在她體內,像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徹底爆發。

“去找你祖母。”周子安合上平板,眼神堅定,“顧文淵的筆記裏提到了她,說明她手裏可能掌握著關鍵資訊,甚至可能是……解除‘印記’的方法。而且,她‘失蹤’得很蹊蹺,可能不是簡單的躲藏,是在保護什麽,或者等待什麽。”

“可我不知道她在哪……”

“我知道。”周子安從平板裏調出一張照片,是一張泛黃的、手繪的簡易地圖,地圖角落用娟秀的小字寫著“蘇玉珍 丙午年二月 記”。地圖上標出了一個位置,是鄰省一個很偏僻的、叫“青石鎮”的地方,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馬蹄印。

“這是我在顧文淵密室一個暗格裏找到的,夾在一本1906年的縣誌裏。”周子安指著地圖,“你祖母可能在那裏,或者在附近。而且,這個馬蹄印的標記,和顧文淵其他資料裏提到的一個地方很像——‘地馬怨唸的泄煞口之一’,是除了書院荷花池之外,另一個地脈薄弱點。”

蘇曉曉盯著那個馬蹄印,左手腕的疤痕突然劇烈地灼痛起來,像燒紅的烙鐵在麵板上碾壓。她悶哼一聲,抓住手腕,但疼痛不減反增。而同時,腦海中,又浮現出破碎的畫麵:

一個荒廢的古鎮,青石板路長滿苔蘚,兩邊的木屋門窗緊閉,像死人的眼睛。天空是暗紅色的,沒有太陽,沒有雲,隻有一種粘稠的、像血霧一樣的東西在緩慢流動。鎮子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生鏽的鐵鏈鎖著,但鐵鏈已經斷裂,垂在井邊。井裏,傳出沉重的喘息,和鎖鏈拖曳的嘩啦聲。然後,一隻慘白的、浮腫的手,從井裏伸出來,扒在井沿上,手指的指甲縫裏,塞滿了黑色的淤泥——

畫麵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啪”地碎裂,像被打碎的鏡子。

蘇曉曉渾身冷汗,嘴唇發白。這次,她不僅“看見”了,還“聽見”了那喘息聲,甚至“聞”到了井裏湧出的、濃烈的鐵鏽和腐肉味。

是“青石鎮”。地圖上的那個地方。

地馬的怨念,已經滲透到那裏了。或者說,那裏本來就是怨唸的“泄煞口”,現在封印鬆動了,地馬的力量正在外溢。

而她的祖母,可能就在那裏,麵對那些東西。

“我們必須去。”蘇曉曉抬起頭,看向周子安,眼神裏沒有了恐懼,隻有一種冰冷的、決絕的堅定,“不管祖母知道什麽,不管那裏有什麽,我必須去。這是我的‘詛咒’,我不能躲,也不能逃。”

周子安看著她,沉默了大約十秒,然後點頭。

“好。我去準備東西,你休息一下,下午我們就出發。但在這之前……”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們需要處理一下你手腕的疤痕。它現在是你和地馬連線的‘通道’,也是地馬定位你的‘信標’。在找到解決方法之前,得先把它‘遮蔽’掉,至少讓地馬不能隨時感知你的位置和狀態。”

“怎麽遮蔽?”

“用這個。”周子安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小木盒,開啟,裏麵是一塊暗紅色的、像橡皮泥一樣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硃砂和草藥味。“是顧文淵留下的‘遮跡膏’,配方很複雜,但原理是用硃砂、黑狗血、符灰混合特定草藥,製成膏體,塗在印記上,能暫時隔絕怨唸的感知。但效果不持久,最多維持三天,而且塗的時候會很疼。”

“疼沒關係。”蘇曉曉伸出手腕。

周子安用棉簽挖出一小塊膏體,均勻地塗在疤痕上。膏體觸到麵板的瞬間,傳來“嗤嗤”的聲響,像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冒起淡淡的、帶著焦糊味的白煙。蘇曉曉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但沒發出聲音。

劇痛持續了大約一分鍾,然後迅速消退。膏體“凝固”了,在疤痕表麵形成一層暗紅色的、像膠質一樣的硬殼,將疤痕完全覆蓋。硬殼表麵,能看到細細的、金色的紋路,是硃砂的痕跡,形成一個簡單的符咒圖案。

而左手腕的灼痛,果然減輕了,變成一種隱約的、像隔著厚棉花的鈍痛。腦海中那些破碎的畫麵,也停止了浮現。

“暫時有效。”周子安鬆了口氣,收起木盒,“但記住,三天。三天後膏體會自動剝落,而且之後再用,效果會遞減。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趕到青石鎮,找到你祖母,或者找到其他方法。”

蘇曉曉點頭,看著手腕上那層暗紅的硬殼,像一塊醜陋的、但能救命的補丁。

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下午兩點,長途汽車站

周子安和蘇曉曉背著簡單的行囊,在候車室角落的長椅上等待。車票是去往鄰省一個叫“白水縣”的地方,那是離青石鎮最近的通車點,剩下的路,需要徒步或者找當地的車。

候車室裏人不多,空氣悶熱,彌漫著泡麵、汗水和劣質香水混合的味道。電視上正在播放午間新聞,主持人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播報著無關緊要的本地訊息。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恍惚,彷彿三天前豎井裏的生死搏鬥、地馬的眼睛、暗紅的碎片,都隻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但左手腕傳來的鈍痛,和麵板下那塊堅硬的、醜陋的硬殼,都在提醒蘇曉曉,那不是夢。

是現實。是她必須背負,也必須打破的現實。

“車還有二十分鍾。”周子安看了眼手錶,壓低聲音,“我剛才觀察了一下,周圍沒有可疑的人,但不確定車站外麵有沒有人盯梢。顧文淵那個組織跑了兩個人,他們可能會報複,也可能會繼續追查碎片的下落。我們得小心。”

蘇曉曉點頭,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腕的硬殼。硬殼冰涼,但內部傳來隱約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是膏體裏的硃砂和符咒在持續工作,隔絕地馬的感知。

但也可能,是在“標記”她,讓其他能感知怨唸的存在,更容易發現她。

她不知道。關於“午”之血脈,關於地馬印記,關於這一切,她知道得太少了。唯一能依靠的,隻有顧文淵那些語焉不詳的筆記,和周子安的判斷。

而周子安,也隻是個比她大一歲的高中生,雖然聰明、冷靜、行動力強,但他也隻是一個被捲入事件、被迫成長的普通人。

他們真的能走到最後嗎?真的能找到祖母,找到解除印記的方法,找到徹底解決地馬威脅的途徑嗎?

蘇曉曉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能停。

就在她胡思亂想時,左手腕的硬殼,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像針刺一樣的劇痛。

不是之前的灼痛,是更尖銳、更集中的刺痛,像有針在硬殼下麵紮她的骨頭。她悶哼一聲,捂住手腕,疼得彎下腰。

“怎麽了?”周子安立刻問。

“疼……突然很疼……”蘇曉曉咬牙,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刺痛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突然停止。但停止的同時,她“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是直接在她腦海裏響起的,極其細微的、像隔著很遠的水麵傳來的聲音:

“來……了……”

“他……們……來……了……”

聲音嘶啞,破碎,像垂死者的呢喃,但能聽出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和一種深沉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

是祖母的聲音。

蘇曉曉渾身一僵。她記得這個聲音,雖然模糊,但她記得。是小時候,祖母抱著她,在院子裏哼唱不知名童謠時的聲音。隻是那時是慈祥的、溫和的,現在卻是恐懼的、絕望的。

“祖母……”她脫口而出。

“什麽?”周子安沒聽清。

“是祖母的聲音……她在我腦海裏說話……”蘇曉曉抬起頭,臉色慘白,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不安,“她說……‘他們來了’……是誰來了?是顧文淵的人?還是……”

她話沒說完,候車室的廣播突然響起:

“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白水縣的K735次班車,因故延遲發車,具體時間另行通知。給您的出行帶來不便,敬請諒解。”

廣播重複了兩遍。候車室裏響起不滿的抱怨聲,有人去找工作人員理論,但工作人員隻是搖頭,說接到通知,原因不明。

周子安的臉色變了。他拉著蘇曉曉站起來,快速掃視四周。候車室的入口處,出現了幾個穿著深灰色夾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他們分散站著,看似隨意,但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視,像在找什麽人。

而在車站外麵的停車場,一輛黑色的、沒有牌照的麵包車,正緩緩停靠,車門拉開一條縫,能看見裏麵坐著人,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陽光下反射出金屬的光澤。

是槍。

“被盯上了。”周子安低聲說,拉著蘇曉曉朝候車室後方的衛生間方向走,“不是顧文淵的人,是另一撥。動作很專業,而且有槍,不是普通勢力。”

“是誰?”

“不知道。但肯定和地馬的事有關。”周子安快速思考,“可能是政府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對地馬感興趣的勢力。顧文淵的‘組織’規模不大,而且大部分在書院事件裏死了或者跑了,這些人明顯更訓練有素,而且不介意在公共場合動武。”

兩人拐進衛生間旁邊的員工通道,通道裏很暗,堆放著清潔工具和廢棄的紙箱。周子安推開一扇寫著“裝置間”的鐵門,裏麵是各種管道和電箱,沒有窗戶,隻有一扇很小的、裝著鐵絲網的通風口。

“從通風口爬出去,外麵是車站後麵的小巷。”周子安估算了一下通風口的大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我先出去,你跟著。小心別弄出聲響。”

他搬來一個廢棄的木箱墊腳,卸下通風口的鐵絲網,然後側身鑽了進去。通風管道很短,大約兩米,另一頭是個向下的出口,離地麵大約三米高。周子安先跳下去,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但周圍沒人。

他朝上麵招手。蘇曉曉學著他的樣子,鑽進通風口。管道裏很窄,彌漫著灰塵和鐵鏽味,她忍著左手腕的刺痛,小心翼翼地向前爬。就在她上半身剛探出出口的瞬間——

“砰!”

一聲槍響,從車站方向傳來,很悶,像裝了消音器,但依然清晰。

緊接著,是人群的尖叫和混亂的腳步聲。

蘇曉曉渾身一僵,動作停住了。周子安在下麵急聲催促:“快!下來!”

但她動不了。因為左手腕的硬殼,再次傳來尖銳的刺痛,而這一次,刺痛的同時,一個清晰的、冰冷的意念,直接撞進她的腦海:

“找到你了,‘午’之血脈。”

“別跑,我們隻是想……‘借用’一下你的血。”

不是祖母的聲音,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性的聲音,年輕,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彬彬有禮的笑意,但話語裏的惡意,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髒。

然後,她“看見”了。

不是畫麵,是一個“坐標”,一個“位置”。在她左後方大約五十米,車站側麵的一輛黑色轎車裏,坐著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男人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地圖,地圖上有一個閃爍的紅點,紅點的位置,正是她現在所在的地方。

是追蹤器。她手腕的硬殼,或者她身上的什麽東西,被裝了追蹤器。

難怪那些人能精準地找到車站,找到這班車。

是陷阱。從她醒來,從她決定出發,甚至可能更早,從顧文淵死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等著她,等著她“啟用”血脈,等著她“暴露”位置,等著她……自投羅網。

“曉曉!”周子安在下麵吼。

蘇曉曉猛地回過神,不再猶豫,縱身跳下。落地時腳踝一崴,劇痛傳來,但她咬牙忍住,被周子安扶住。

“他們有槍,有追蹤器,目標是我。”她快速說,聲音在顫抖,但思路清晰,“分開走。我引開他們,你先去青石鎮,找到我祖母,問清楚一切,然後……再回來找我。”

“你瘋了?!”周子安抓住她的肩膀,“你一個人怎麽對付他們?!”

“我沒說要對付他們。”蘇曉曉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隻是要‘跑’。跑到一個他們找不到,或者不敢去的地方。而那裏,正好有一個。”

她指向車站後方,遠處天際線盡頭,那片連綿的、青黑色的山巒。

是“老君山”,本地有名的荒山,山勢險峻,深處有未經開發的原始森林,據說還有野獸出沒。更重要的是,顧文淵的筆記裏提到過,老君山深處,有一個廢棄的道觀,是清朝時期修建的,用來“鎮”這一帶的地脈煞氣。道觀下麵,可能也有一個“泄煞口”,但很小,而且被道觀的陣法壓製,一直沒出過事。

地馬的怨念,能感知“午”之血脈,但也會被道觀的陣法幹擾。而那些人,如果真是衝著地馬來的,可能會對道觀有所顧忌,不敢輕易深入。

這是賭,賭他們對地馬的瞭解不如顧文淵深,賭他們對“泄煞口”有畏懼,賭她能在山裏撐到周子安找到祖母,拿到解決方法。

“不行,太危險了!”周子安不同意,“山裏地形複雜,你腳還崴了,而且手腕的印記……”

“正因為手腕的印記,我才必須去。”蘇曉曉打斷他,舉起左手,硬殼下的搏動越來越強烈,像在催促她,“地馬在‘呼喚’我,那些人也在追我。如果我跟你一起去青石鎮,隻會把危險也帶過去,可能連累祖母。而如果分開,至少你能安全到達,找到線索。”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而且,子安,這是我的‘詛咒’。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後。我得自己麵對,自己找到解決的辦法。否則,就算這次躲過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難道我要一輩子活在追殺和恐懼裏嗎?”

周子安沉默了。他看著蘇曉曉,看著那雙眼睛裏不容置疑的堅定,看著她蒼白的臉上那抹近乎絕望的勇氣,他知道,他勸不住。

就像勸不住林晚跳下深坑一樣。

有些人,一旦決定了要做的事,就再也拉不回來了。

“三天。”他最終開口,聲音沙啞,“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無論有沒有找到祖母,無論有沒有線索,我都會去老君山找你。如果三天後你沒出來,我就進去找你,哪怕把山翻過來。”

“好。”蘇曉曉點頭,從揹包裏掏出一個小型指南針和一個應急哨,塞進周子安手裏,“這個你拿著。進山後,我會盡量在顯眼的地方留下記號,用石頭擺出箭頭,或者折斷樹枝。如果遇到危險,我會吹哨子,聲音能傳很遠。”

周子安接過東西,攥緊,手背青筋暴起。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腦子裏,然後,轉身,朝著車站相反的方向,快速離開。

沒有告別,沒有祝福,因為那些都沒有意義。

隻有行動,隻有結果,才能決定他們是否還能再見。

蘇曉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老君山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去。

左手腕的硬殼,傳來一波接一波的灼痛,像在為她“導航”,指引著她,走向那座被黑暗籠罩的、未知的山林。

走向那個,可能吞噬她,也可能讓她獲得新生的地方。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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