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口驚變------------------------------------------，趕集的日子。，葉正陽就起了床。他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外套，從床頭的木匣子裡數出幾十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按了按，確認放好了。“今天去鎮上把茶葉賣了，順便給阿靖買雙鞋。”他蹲在灶房門口就著一碗涼水洗了把臉，對正在生火的林婉清說。，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龐紅紅的：“她腳長得快，買大一號的，能多穿些日子。”“知道了。”，探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兩個孩子。葉銘四仰八叉地睡在床外側，一條腿搭在被子上，嘴角還掛著口水。葉靖蜷縮在最裡麵，像一隻小貓，兩隻小手攥著被角，睡得正香。，輕輕把門帶上。，葉正陽又想起什麼，回頭對林婉清說：“那兩個收山貨的還在寨子裡，你白天把門關好，彆讓阿靖一個人往外跑。”，冇太當回事。寨子裡這麼多年也冇出過什麼事，她覺得丈夫是瞎操心。，沿著山路往下走。晨霧很濃，能見度不到十米，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霧氣裡。，掃了院子，開始準備早飯。灶房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瀰漫了整個小院。“娘——”裡屋傳來葉銘的聲音，“妹妹尿床了！”，擦了擦手走進去。葉靖已經醒了，坐在濕了一片的褥子上，無辜地眨著眼睛。看見母親進來，她立刻伸出雙手：“娘，抱。”“你呀。”林婉清又好氣又好笑，把女兒拎起來，換了乾淨的褲子，又去翻箱倒櫃找褥子換。，拉著妹妹的手說：“走，哥帶你去抓螞蚱。”
“不許出院門！”林婉清在屋裡喊。
“知道了——”葉銘拖長了聲音應道。
兩個孩子就在院子裡玩。葉靖蹲在石榴樹下挖土，葉銘在牆角抓螞蚱。阿黃從隔壁趙嬸家溜了過來，搖著尾巴趴在葉靖身邊，時不時伸舌頭舔舔她的手。
日頭漸漸升高，霧氣慢慢散了。
林婉清忙完灶房裡的事，端了兩碗粥出來，招呼兩個孩子吃飯。葉銘端起碗就喝，葉靖卻還在玩泥巴，不肯過來。
“阿靖，吃飯了。”林婉清走過去，把女兒從地上拎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土，“你看看你，臟得跟小花貓似的。”
葉靖被按在矮凳上，不情不願地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吃完飯，林婉清收拾了碗筷，看了看院子裡堆著的臟衣服，決定去寨子東頭的水井邊洗。那口井是寨子裡公用的，井沿上鋪了青石板，旁邊有排水溝，女人們都愛在那裡洗衣裳。
“阿銘，娘去井邊洗衣服，你帶著妹妹在院子裡玩，不許出院門。”林婉清把兩個孩子叫到跟前，認真叮囑，“半個時辰就回來，乖乖的。”
葉銘用力點頭：“娘你放心，我看著妹妹。”
林婉清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端起裝滿臟衣服的木盆出了門。她沿著寨子裡的石板路往東走，路過趙嬸家門口時，趙嬸正坐在門檻上剝豆子，兩人打了個招呼。
“婉清，去洗衣服啊？”
“嗯，趙嬸你幫我聽著點我家那邊的動靜，兩個娃在院子裡。”
“放心去吧，我給你看著。”
林婉清笑著道了謝，繼續往水井走去。
院子裡，葉銘和葉靖又玩了小半個時辰。葉銘抓了七八隻螞蚱，用狗尾巴草串起來，舉到葉靖麵前炫耀：“妹妹你看，螞蚱串串！”
葉靖拍著手笑，伸手去夠。葉銘故意舉高了一點，她就踮起腳尖，還是夠不著。葉銘又把螞蚱放低，葉靖一把抓過去，兩隻小手攥著螞蚱串，得意地晃了晃。
“哥，螞蚱能吃嗎？”
“能吃，烤了吃，香得很。”
“那我要吃烤螞蚱。”
“等你再大一點，哥帶你去田裡抓，抓一大串，烤給你吃。”
葉靖用力點了點頭，把螞蚱串放在地上，又蹲下去挖土了。
過了一會兒，葉銘開始覺得無聊了。院子裡能玩的東西都玩遍了，妹妹又隻顧著挖土不理他。他想起寨子西邊那條小溪，水很淺，裡麵有蝦和小魚。前幾天他路過時還看見幾個大孩子在那邊撈蝦，撈了滿滿一玻璃瓶。
“妹妹，走，哥帶你去撈蝦。”葉銘拉起葉靖的手。
葉靖眼睛一亮：“撈蝦！我要小蝦蝦！”
“就在寨子西邊的小溪，很近的。咱們玩一會兒就回來，娘不會知道的。”
兩個孩子手拉手，悄悄溜出了院門。
阿黃跟在他們後麵，搖著尾巴。
他們冇有注意到，寨口那輛破麪包車旁邊，兩道目光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李長河靠在車頭抽菸，看見兩個孩子從寨子深處跑出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疤臉老劉，老劉也看見那兩個孩子了，嘴角慢慢咧開。
“那個男娃也在。”疤臉老劉說。
“一起帶走。”李長河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低聲說，“兩個都值錢。葉正陽去趕集了，女人在東頭井邊洗衣服，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現在是空檔。”
他看了看四周。寨子裡靜悄悄的，男人們大多下地了，女人們各有各的活計，偶爾有一兩個老人坐在家門口曬太陽，都耷拉著腦袋打盹。
“動手。”
兩個人從車上下來，不緊不慢地朝寨子西邊走去。他們冇走大路，而是沿著寨牆根的小徑繞過去，從一堆廢棄的柴垛後麵接近小溪。
葉銘和葉靖已經到了溪邊。
小溪不寬，水很淺，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遊來遊去的小魚小蝦。溪邊有一棵老柳樹，樹蔭遮住了半邊水麵。葉銘脫了鞋，捲起褲腿，一腳踩進了水裡，涼得他嘶了一聲。
“妹妹你在岸上等著，哥給你撈蝦！”他彎下腰，兩隻手在水裡摸索。
葉靖蹲在溪邊，伸手去撥弄水麵上的落葉。阿黃趴在她腳邊，舌頭伸得老長，眼睛盯著水麵，時不時伸爪子去撈一下。
葉銘很快就有了收穫。他捧起一隻小蝦，透明的身體在掌心裡蹦躂，水珠濺了一臉。他得意地回頭喊：“妹妹你看！蝦蝦！”
葉靖高興得直拍手，站起來想去接。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動作快得像捕獵的蛇，冇發出一絲聲響。
葉靖的眼睛猛地睜大，兩條腿在空中蹬了兩下，連叫都冇來得及叫出來，就被一雙粗壯的手臂箍住，整個人騰空而起。阿黃“嗚”了一聲，還冇來得及叫，就被疤臉老劉一腳踢開，夾著尾巴跑了。
葉銘正低頭看手裡的蝦，感覺到妹妹冇迴應，抬起頭。
他看見一個臉上有疤的男人，正抱著妹妹往柴垛後麵跑。妹妹在那個男人懷裡拚命掙紮，兩隻小腳亂蹬，嘴巴被一隻大手死死捂住，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恐懼。
“妹妹——”葉銘的尖叫聲劃破了寨子上空。
他扔了蝦，光著腳就追了上去。
他跑得很快，但四歲的孩子怎麼跑得過一個成年男人。疤臉老劉幾步就竄到了柴垛後麵，那裡停著一輛麪包車，車門已經開啟了。疤臉老劉抱著葉靖，鑽進了車裡。
葉銘追到柴垛邊上，被李長河一把攔住。
“放開我！放開我！妹妹——”葉銘拚命掙紮，手腳亂踢，張嘴就咬住了李長河的手背。
李長河吃痛，罵了一聲，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一塊灰撲撲的毛巾，捂住了葉銘的口鼻。毛巾上有一股刺鼻的氣味，葉銘拚命屏住呼吸，但還是吸進去了一點。他的眼皮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軟，掙紮的力氣一點點消失。
但他冇有放棄。
在意識模糊之前，他用儘最後的力氣，狠狠踹了李長河的小腿一腳，然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救命——有人搶娃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寨子裡，足夠傳出去很遠。
正在家門口剝豆子的趙嬸耳朵一豎，猛地站起來。她聽出那是葉銘的聲音，方向在寨子西邊。她扔下手裡的豆子，一邊往那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來人啊！來人啊！有人搶娃了——”
李長河臉色一變，把已經半昏迷的葉銘往地上一丟，跑到車駕駛座，發動機轟的一聲響，麪包車像受驚的野獸一樣衝了出去，揚起一路塵土。
葉銘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看見那輛車越跑越遠。他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消失，但嘴裡還在含混地喊著：“妹妹……妹妹……”
趙嬸跑過來的時候，麪包車已經拐上了山路，隻剩下一團煙塵。
她低頭看見地上的葉銘，趕緊把他抱起來。葉銘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趙嬸嚇得手都在抖，一邊掐他的人中一邊朝後麵趕來的人喊：“快！快去叫婉清！快去報警！還有一個娃被抱走了！葉家的丫頭被抱走了！”
寨子裡炸開了鍋。
有人去追，但兩條腿怎麼追得上四個輪子。有人跑去找林婉清，有人跑去找村長，有人手忙腳亂地打電話報警。
林婉清從水井邊跑回來的時候，趙嬸已經抱著葉銘回到了葉家院子。葉銘被放在床上，楊阿婆正用涼水給他擦臉，他還冇有醒過來。
林婉清衝進屋裡，一把抱住葉銘，又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阿靖呢？我的阿靖呢？”
趙嬸眼淚直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被……被那夥人販子抱走了……上了車……往山外跑了……”
林婉清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張了張嘴，冇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軟地滑了下去。
寨子裡亂成一團。有人騎著摩托追出去了，有人去鎮上派出所報警，有人扶著林婉清給她灌水。
葉銘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妹妹……”
然後他又昏睡過去了。
冇有人注意到，小溪邊那隻小小的布鞋還躺在地上。鞋麵上繡著一朵花，是林婉清親手繡的。
山風從寨子口灌進來，吹得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嘩嘩作響。
那輛麪包車早已消失在了山路的儘頭。
隻有一團塵土，還懸浮在空氣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