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裏,用那把崩了口子的銀劍撐著地麵,老眼掃過整個戰場。
陳長老躺在地上,胸口的劍痕深得像一條溝壑,已經沒有起伏了。
張師叔的頭顱滾在一邊,身子還保持著揮劍的姿勢,脖子斷口處的血已經流成了一灘,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王長老單膝跪地,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試圖站起來,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林凡倒在石壁下,後背的凹陷觸目驚心,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像是在問為什麽。
林燦陽被馬庫斯隨手扔在地上,脖子上的指印青紫發黑,那雙向來沉穩而溫潤的眼睛已經沒有了光澤,像兩盞被風吹滅的燈。
還有那些弟子們,有的穿著來不及係好的練功服,有的赤著腳,橫七豎八地倒在碎石和血泊中。
其中一個最年輕的,入門還不到兩年,才十九歲,此刻正側躺在一塊青石旁,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倔強。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禁地的方向,那裏是他守衛了一生中最短的一段時光、卻用盡了一生的地方。
三千年來守護一族流的血,千年來昆侖派流的血,今天流的血,都是同一個顏色。都是紅的,熱的,活生生的人血。
而現在,這些血正在月光下慢慢變冷。
玄機子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渾濁的老淚順著他滿臉的皺紋流下來,滴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和鮮血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雪白的長須被血和淚水粘成一縷一縷,佝僂的身軀在月光下顯得那麽單薄,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馬上就要折斷了。
他當了一輩子昆侖派的掌門,守了一百年昆侖山。
他以為自己什麽都見過了,以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
但這一刻,他看到這些孩子們——這些他親手教過、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們——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裏,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百年白活了。
阿爾弗雷德調整了一下握劍的姿勢,左肩上的劍傷還在滲著暗紅色的血,但他毫不在意。
他歪著頭看著玄機子,眼眶裏的紅光閃爍了一下,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好奇:“還要打嗎?”
馬庫斯收迴鏈錘,鐵鏈重新在他指間緩緩轉動,錘頭上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他始終沒有說話,臉上甚至沒有什麽表情,就好像剛才殺死的不是兩個人,而是踩死了兩隻螞蟻。
維克多用一塊從屍體上撕下來的布擦著雙手劍的劍鋒,一邊擦一邊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說:“太弱了。這些龍國武者,連讓我出汗都做不到。”
塞巴斯蒂安轉著手裏的短雙刀,刀光在月光下翻成兩朵血色的花。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蘇黎,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貪婪一閃而過:“這個留給我,他的血聞起來最香。先天後期的血,應該比那些小崽子好喝得多。”
蘇長生的長劍斷成了兩截,他撐著半截斷劍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玄機子身邊。
他的左腿在剛才被維克多的劍氣掃中,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個血腳印。
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恨。
“師父……”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弟子無能。”
玄機子沒有看他,渾濁的老眼始終望著頭頂那輪冰冷而皎潔的圓月。
月光照在他蒼老而絕望的臉上,照在他滿是傷痕和血汙的身上,照在這片已經被鮮血染紅的青石地上。
他張了張嘴,胸腔裏發出一聲嘶吼。
那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中途破了音,尾音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血沫從嘴角湧出來。
但他的聲音還是穿透了夜空,穿透了密林,穿透了昆侖山千年來的每一個日夜。
“葉小子——”
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順著皺紋,順著白須,滴在這座他守了一輩子的山上。
“你什麽時候迴來——”
聲音迴蕩在山穀間,沒有迴應。隻有夜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昆侖山自己在哭。
那聲嘶吼穿過昆侖山的上空,穿過層層雲海,穿過兩個世界之間的界壁,迴蕩在天地之間。
撕心裂肺。
“老夫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嘶啞的聲音在夜風中消散,沒有迴應。
月光照著滿地的屍骸,照著染血的青石板,照著四個血族慘白的臉和他們嘴角殘忍的笑容。
昆侖派的弟子還在用血肉之軀死死擋在後山禁地前麵,一個倒下另一個補上,再倒下再補上,像一道用生命堆起來的堤壩。但堤壩總有被衝垮的時候。
玄機子老淚縱橫,握劍的手在發抖。他知道,也許他真的等不到了。
與此同時,玄界,昆侖山脈腳下的荒漠營地。
篝火在帳外跳動,帳簾半卷著,透進一地的月光。
葉天明坐在案幾前,手裏端著茶杯,卻沒有喝。
九幽冥鳳坐在他對麵,翹著二郎腿,歪著頭看他。
薑太虛、呼延烈、水千柔分坐兩側,帳中的氣氛原本輕鬆,但此刻卻凝滯了。
“你怎麽了?”九幽冥鳳皺眉看著葉天明問,“臉色忽然變得好難看。”
葉天明沒有迴答。
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胸腔裏的心髒跳得很快,不是修煉走火入魔的那種快,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像有人在他心口上敲鼓,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髒,越攥越緊。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想壓下這股不安,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我心裏慌得很。”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了。”
九幽冥鳳放下了翹著的腿,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是不是世俗界出事了?”
葉天明搖頭。
“不知道。就是一種感覺。”他頓了頓,在座的人都看得出來他眼中的焦灼,“說不清楚,但很強烈。”
薑太虛撫著胡須,蒼老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沉吟。
“葉公子修煉到靈虛境,心血感應已非常人可比。這種不安,不可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