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葉天明,很安靜。
他不再運轉真氣,不再參悟心法,甚至不再思考。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塊石頭,像一株樹,像天池中央長出來的一座雕像。
但他的意識沒有停。
那片光明的虛空在他意識中無限延伸,他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在這片全新的天地裏蹣跚學步。
“靈虛境,不是破碎虛空,是融於虛空。”
空靈子的話在他心中迴響。
融於虛空。不是打破什麽,是成為什麽。
他試著將自己的意識散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緩緩擴散。起初很慢,墨跡的邊緣不斷被水波推迴,像有什麽力量在抗拒他的融入。
“你還在抗拒。”他對自己說。
“你在怕什麽?”
怕消失。
這是他心底最真實的答案。
將自己的意識散入虛空,聽起來很美,做起來卻是一種瀕死般的恐懼。
意識的邊界消融的那一刻,他分不清自己還存在還是已經消失。
“我”這個字,是他二十三年來最堅固的堡壘。
現在,他要親手拆掉這座堡壘。
第五天夜裏,他第一次嚐試完全散開意識。
失敗了。
意識散開到一半,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湧上來,像溺水的人拚命掙紮,他的意識猛地收縮迴來,比散開時快了十倍。
池邊,雲曦看見葉天明的身體猛地一顫,眉頭緊緊皺起,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怎麽了?”九幽冥鳳壓低聲音。
雲曦搖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她知道他在經曆什麽。突破大境界的最後一步,從來不是力量的積累,是心魔的較量。
葉天明此刻麵對的,是他二十三年來最大的心魔——對“自我”的執著。
一個從來不服輸、從來不低頭、從來都把責任扛在自己肩上的人,要讓他放下“我”,比讓他去死還難。
“你能做到的。”雲曦在心裏默默說,“你從來都能。”
第六天。
葉天明嚐試了十一次。
每一次都在意識散開到一半時潰縮迴來,最遠的一次散開了七成,在即將完全融入虛空的最後一刻,恐懼再次將他拽迴。
第六天夜裏,他睜開眼,第一次在修煉中主動停下。
雲曦連忙走過去,蹲在池邊,離他一步之遙。
“累了?”
葉天明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精神的疲憊。像一個連續攀爬了六天六夜的登山者,抬頭看見山頂還在雲層之上。
“不是累。”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怕。”
雲曦沒有說“別怕”之類的安慰話。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
“怕什麽,跟我說說。”
葉天明沉默了很久。
池底的陣紋泛著幽幽的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脆弱。
“怕散了就迴不來了。”他的聲音很輕,“怕‘我’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雲曦握緊他的手。
“你怕‘我’沒了,是因為你心裏裝著太多人。爺爺、龍魂的兄弟、我。你怕你消失了,我們就沒人管了。”
葉天明沒有否認。
“可你有沒有想過。”雲曦的聲音很溫柔,“那些被你裝在心裏的人,也裝著你。你散了,不是消失了,是變成了更大的東西。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水還是水,隻是不再是那一滴水了。”
她頓了頓。
“但你裝過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牽掛,它們不會消失。它們會跟著你,一起融入大海。海會記住那一滴水的味道。”
葉天明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雲曦也笑了,眼眶卻有些紅。
“跟某個不要命的人學的。”
第七天。
清晨,天池上方那層光膜透下第一縷天光時,葉天明再次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散開意識。
他先在意識中將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五歲,跪在葉家莊園門口哭。淚水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七歲,第一次紮馬步,腿抖得像篩糠,爺爺站在旁邊,手裏的竹條抽在他腿上。
十歲,第一次打贏同齡人,對方比他高半個頭,被他一個過肩摔砸在地上。
十五歲,第一次殺人。血濺在臉上,溫熱的。
十八歲,第一次帶龍魂出任務。六個兄弟,迴來五個。
二十歲,遇見尹枚。她站在演武場邊,穿一身白色練功服,陽光照在她臉上。
二十三歲,穿過通玄古路,墜入碧波潭,水灌進嘴裏,甘甜中帶著血腥味。
每一幕都很清晰,每一幕都帶著溫度。
走完一遍,他沒有停,又走了一遍。
這一次,他不再是旁觀者,而是重新經曆了一遍。每一滴淚、每一次痛、每一次心跳,都重新感受了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他把二十三年的生命,反複咀嚼了七遍。
然後,他將這些記憶、這些感受、這些溫度,全部收入丹田,化作一顆小小的、溫暖的光球。
光球裏,裝著他二十三年的全部。
“我不是要丟掉這些。”他在意識中對自己說。“我是要把它們帶過去。”
光球緩緩上升,從他的丹田升到胸口,從胸口升到眉心,從眉心升到百會。
然後,他散開了自己的意識。
不是像之前那樣從邊緣開始消散,而是從中心——從那顆光球開始。光球先散開了,化作無數光點,向四麵八方飄散。
每一個光點,都攜帶著他生命中的一個片段。
五歲的淚,七歲的馬步,十歲的過肩摔,十五歲的血,十八歲的兄弟,二十歲的尹枚,二十三歲的碧波潭。
它們飄向虛空,像蒲公英的種子,散入風中。
葉天明的意識跟著它們,一起散開。
這一次,他沒有恐懼。
因為他不是空著手走的。他帶著二十三年的全部重量,一起融入了虛空。
池邊,雲曦和九幽冥鳳看見了她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景象。
葉天明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