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位和地位,代表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種冷冽孤傲,一種厚重包容。尋常武者光是適應其中一種,就要花上數月甚至數年。
但葉天明隻用了一天一夜。
因為他不是在適應,是在理解。
他理解了星辰的孤寂,理解了大地承載萬物的沉默。他不是在駕馭這些力量,是在成為這些力量的一部分。
“第二天了。”雲曦輕聲說。
九幽冥鳳抬頭看了看天池上方那層光膜。
星光還在傾瀉,地麵還在震動。天位與地位的力量在葉天明周身交織,星辰之力的冷冽與地氣的溫熱相互碰撞,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池中的靈液開始翻滾。
不是沸騰,是被兩股力量攪動。星辰之力將靈液向上牽引,地氣將靈液向下拉拽,一上一下之間,靈液形成了一道緩緩旋轉的旋渦。
葉天明就坐在旋渦的中心。紋絲不動。
第三天。
葉天明開始參悟人位。
“人位聚息。”
這四個字,是三才歸元訣中最短的一句,卻是最難的。
天位引星,引的是外力。
地位接地,接的是外力。
人位聚息,聚的是自身。
自身有什麽好聚的?
葉天明在意識中反複咀嚼這句話,咀嚼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的真氣已經在體內運轉了無數個周天,丹田中的真氣充盈到幾乎要溢位來。
天位引來的星辰之力和地位接來的地氣,在他經脈中交匯融合,形成了一種全新的、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
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星辰之力是冷的,地氣是熱的。冷熱交融之後,本該產生一種平衡的力量。但此刻他體內的力量,不是平衡,是對峙。
冷與熱各占一半,涇渭分明。
“三才本一體,天地人同源。”
他默唸空靈子的話,眉頭越皺越緊。
天地同源,他理解了。星辰和大地,本就是宇宙的一體兩麵。但人呢?
人在天地之間,算什麽?
是天地孕育了人,還是人定義了天地?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哲學問題,但在武道修煉中,它是最實際的問題。
因為真氣的執行,受心唸的影響極大。心念不通,真氣就不通。
他卡住了。
從第三天上午到第三天夜裏,整整六個時辰,他盤坐在池中一動不動,真氣運轉了不知多少周天,但那股冷熱對峙的力量始終無法真正融合。
池邊,雲曦看出了異樣。
“他卡住了。”
九幽冥鳳也看出來了。葉天明周身的氣息變得不穩定,時而冷冽如霜,時而溫熱如火,兩種氣息交替出現,頻率越來越快。
“人位聚息,聚的是自身。”九幽冥鳳皺著眉,“可自身有什麽好聚的?氣海就那麽大,丹田就那麽大,聚滿了就聚滿了,還能聚出花來?”
雲曦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葉天明在世俗界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過,武道修煉到極致,修煉的不是真氣,是認知。”
九幽冥鳳一愣:“認知?”
“對。他說,一個人的實力上限,不是由丹田大小決定的,是由他對自己、對世界的認知決定的。你覺得自己能走多遠,你就能走多遠。”
九幽冥鳳皺眉:“這話聽著像雞湯。”
“不是雞湯。”雲曦搖頭,“是他在無數次突破中總結出來的經驗。他每一次突破大境界,都不是因為真氣積累夠了,是因為他想通了一些事。”
她看著池中的葉天明,目光變得深邃。
“現在他卡住了,不是真氣不夠,是有些事情沒想通。”
葉天明確實在想。
他想的不是真氣執行,不是經脈路線,不是功法口訣。
他在想自己。
“我是誰?”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蠢。他叫葉天明,二十三歲,龍國葉家的人,龍魂傭兵團的團長,雲曦的未婚夫。這些答案清清楚楚,沒有任何疑問。
但他知道,空靈子問的不是這些。
“人位聚息,聚的不是真氣,是‘我’。”
空靈子的聲音在他意識中再次響起。
“天位是星辰,地位是大地,人位是‘我’。天地人三才,天和地都是真實存在的,唯有‘人’,是變數。”
“星辰不會變,大地不會變,但‘人’會變。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不是同一個你。此刻的你和上一刻的你,也不是同一個你。”
“‘人位聚息’,聚的是每一個瞬間的‘你’,把它們連成一條線。這條線,就是你的一生。”
葉天明的心頭猛地一震。
每一個瞬間的自己,連成一條線。
他忽然想起空靈子消散前說的那句話——“你心中有牽掛,但你的牽掛不是負擔,而是力量。”
牽掛。
他牽掛什麽?
他牽掛雲曦,牽掛爺爺,牽掛龍魂的兄弟們,牽掛那些還在世俗界等著他迴去的人。
這些牽掛,是負擔嗎?
是。
但負擔,就一定是拖累嗎?
他想起自己背著一身負擔走過的這些年。二十二歲失去父親葉愛國,他沒有垮,因為爺爺還在。十九歲第一次殺人,他沒有崩潰,因為龍魂的兄弟還在。二十三歲穿過通玄古路差點死在路上,他沒有放棄,因為雲曦還在。
每一次快要倒下的時候,都是那些牽掛把他拽了起來。
牽掛不是負擔。
牽掛是錨。
是把他釘在這個世界上的錨。
沒有錨的船,會漂走。
沒有牽掛的人,會迷失。
“我之所以是我,不是因為我有多強。”他在意識中喃喃,“是因為我有放不下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體內那股冷熱對峙的力量忽然安靜了。
不是融合,是安靜。
像是兩個打架的孩子,忽然聽到了母親的呼喚,同時停手,轉頭望去。
葉天明感覺到,自己的丹田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發芽。
不是真氣,不是力量。
是一種更細微、更本質的東西。
他“看見”了。
看見了自己二十三年來每一個瞬間的剪影。五歲跪在葉家莊園門口哭的自己,十九歲第一次握槍的自己,二十歲初見美女時心跳加速的自己,二十三歲墜入碧波潭時咬緊牙關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