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是看著他,那雙眼依然靜得像千年寒潭。
“你不像裝的。”她說,“但你也不像真的什麽都不記得。”
葉天明沒有辯解。
他知道自己的演技騙不過真正的高手。這位周若惜,修為恐怕是七人中最高的——不是破妄後期,是半步禦道,還是那種壓著境界、隨時可以突破的半步禦道境。
他方纔裝傻,她未必看不出來。
但她沒有拆穿。
為什麽?
“陸師姐,”周若惜轉向陸青竹,“此人先帶迴青鸞峰,交給周師叔定奪。執法堂那邊,我去說。”
陸青竹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麽。
“好。”她說。
七人陸續上岸。
薄紗漢服從水中提起,貼著腿彎、腰肢、脊背,像第二層麵板。水珠順著衣擺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濕痕。她們披上外袍,攏起濕發,方纔潭中那驚鴻一瞥的旖旎風光,被層層布料掩住。
葉天明沒有看。
他浮在水麵,目光望著天空,像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在意。
隻有周若惜在係腰帶時,極輕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然很靜。
但葉天明知道,自己被她看穿了。
不是看穿他的來曆,不是看穿他的目的。
是看穿他方纔那一瞬——僅僅是那一瞬——確實看見了,確實想起了某個不該在此刻想起的人。
他沒有躲。
周若惜也沒有追問。
她係好腰帶,轉身走向山道。
“還不上來?”她的背影停在路口,沒有迴頭,“要我們抬你?”
葉天明從潭中站起。
水從他衣角傾瀉而下,運動服的衣料緊貼著胸膛、腰腹、長腿。他的身形被水勾勒得一清二楚,肩寬腰窄,肌肉線條流暢如獵豹。
方纔罵他“流氓”的林晚棠,這迴一聲不吭地別過臉。
蘇芷哼了一聲,嘀咕:“長得倒還行。”
江浸月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柳如煙依舊沉默,隻是目光在他腰側停了一瞬——那裏別著一柄短刃,刀柄纏著的防滑繩已磨得發白。
周若惜沒有迴頭。
“走吧。”她說,“天黑前要趕到青鸞峰。”
葉天明跟在七人身後,踏上華山派的山道。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裏藏多久。
一個“半步破妄的廢物”,從天而降,一問三不知,身無長物,唯一的物件是一柄女子用的短刃。
這樣的來曆,處處是破綻。
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
他的心神仍有一半沉浸在自己體內。
靈氣還在湧入。
那種感覺太美妙了,美妙到他捨不得分出太多精力應對眼前的局麵。
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吸,每一條經脈都在歌唱,心髒每跳動一次,都有新的血液被造出來,帶著瑩潤的、微光的、前所未見的活力。
他的境界沒有突破,仍是半步破妄。
但他的根基,在這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裏,被徹底重塑了一遍。
像一座蓋在沙地上的房子,被人連根拔起,重新澆築了鋼筋水泥的地基。
他從未如此清醒地知道——
自己來對了。
山風拂過,帶著潭水的涼意,混著七名女子身上淡淡的、不知名靈草熬製的香膏氣息。
葉天明走在最後。
他望著前方那道靜如寒潭的背影,忽然開口。
“周姑娘。”
周若惜沒有停步,也沒有迴頭。
“方纔你說,這裏叫碧波潭。”
“嗯。”
“你們是青鸞峰的弟子。”
“嗯。”
“那你呢?”
周若惜的腳步頓了一瞬。
“我什麽?”
“你是她們的師姐,還是師妹?”
周若惜沉默片刻。
“我是師妹。”她說,“入門最晚。”
“那為什麽她們都聽你的?”
周若惜沒有答。
前方山道拐角,陸青竹迴頭看了葉天明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敵意,也說不上善意,隻是平淡地、像看一件尚待查驗的物品。
“因為她強。”陸青竹說,“周師妹是青鸞峰三百年來,第一個在破妄期就悟出劍意的人。”
劍意。
葉天明記住了這個詞。
他沒有再問。
夕陽將七道身影拉得很長,第八道影子綴在最後,若有若無。
華山派的山門在望。
葉天明望著暮色中起伏的青色山巒,忽然想起空靈子消散前那道迴眸。
“年輕的後輩……你要去玄界?”
他在心中說:“是。我來了。”
“空靈子前輩你要找的那個劍修,叫什麽名字,在哪裏?千年了,還活著嗎?”
山風沒有迴答。
隻有前方周若惜極輕的聲音飄來,像自言自語。
“劍道第十三層……”
她頓了頓。
“……那是什麽樣的境界?”
葉天明的腳步倏然凝住。
他抬頭。
周若惜沒有迴頭,背影依然靜如寒潭。
她隻是恰好在此時、此地,說了恰好這一句話。
一定是恰好。
山門在暮色中緩緩開啟,葉天明跟著七道身影,踏入華山派。
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緊,“雲曦,你在哪?”
暮色漸深,山道蜿蜒如蛇。
突然葉天明意識到玄界都時間跟世俗界好像不一樣,之前開啟通玄古路時,明明是午夜,可是幾個瞬間自己來到玄界確是下午。
葉天明跟在七人身後,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她們身上,他一直在思考問題,並且感受自身武道境界。
他也在看山。
七座山峰自大地拔起,如七柄巨劍刺入雲霄。
落雁峰居中,最高,峰頂隱在雲層之上,隻能隱約看見一道飛簷翹角,像是懸在半空的樓閣。
鬆檜峰稍矮,山腰處樓台連綿,燈火初上,星星點點如螢火聚散。
朝陽峰東向,半山腰的平台上,有人影綽綽,似在演練劍招,劍光偶爾一閃,像流星劃過暮色。
青鸞峰就在前方,山勢不算陡峭,卻最是幽深。半山腰的閣樓隱在鬆柏之間,青瓦白牆,飛簷掛月,簷角懸著的銅鈴被山風吹動,叮當作響,聲音清越,在山穀間迴蕩。
蓮花峰西向,暮色中隱約可見一片開闊地,想來是試煉場。
雲台峰在北,山門巍峨,燈火通明,時有馬蹄聲踏碎夜色。
紫霞峰在最深處,隱在暮靄之中,看不真切,隻偶爾有一兩聲鶴唳,從雲霧深處傳出,悠長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