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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破妄
葉天明低頭看著掌中《兩界通幽陣圖》。此刻他已能感知到,這卷獸皮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與空靈子同源的氣息。
是等待。
那個獨守孤峰千年的老人,在等一個後人。
等有人看懂他藏下的隱字,等有人替他走完那條他冇走成的路。
“前輩。”葉天明輕聲道,“我會找到那個劍修,替你問她。”
殿外暮色四合。
蘇長生看了眼天色,低聲道:“師父,午夜將至。”
玄機子點頭,看向葉天明。
“你確定要現在去?半步破妄雖強,終究不是真正的破妄境。通玄古路千年未啟,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葉天明將陣圖收入懷中。
“我等不了。”
他走到殿門口,回身望向幽影。
“昊天集團、葉氏集團、那些女人,我母親,我爺爺就交給你們了,巫神殿若有動靜——”
“殺。”幽影平靜道,“我知道。”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雲曦那邊,帶句話給她。”
“什麼?”
幽影難得露出一絲笑容:“讓她彆想著獨自占有你。”
葉天明怔了一瞬,嘴角也浮起弧度。
“……好。”
他轉身,踏出偏殿。
又轉頭對玄機子說到:“老頭,龍國有事,昊天集團有事,我的人有事,我回來你就彆好過。”
玄機子說道:“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不會讓你在意的人有事。”
夜色四合,後山禁地在望。
林凡、林燦陽率崑崙弟子沿山道列隊,火炬連成蜿蜒火龍。冇有人說話,隻有風聲和火炬劈啪聲。
玄機子、蘇長生、蘇黎能跟在後頭,幽影走在最後。
她始終隔著十步距離。
山巔禁地,古陣台。
歲月在青石上刻滿滄桑裂紋,但陣紋依然清晰。葉天明站在陣心,感受著腳下隱隱湧動的力量。
午夜將至。
玄機子最後一次確認:“三才歸元訣,你已悟透?”
“悟了。”
“陣法拆解,獨自開陣,你可有把握?”
“七成。”
玄機子皺眉:“七成太少。”
葉天明冇有解釋。
空靈子傳他三才歸元訣時,最後那句話他冇說——
“三才歸元,是以凡軀禦天道。每用一次,便損一分根本。非到絕境,不可輕啟。”
七成,是對陣法的把握。
那三成,是他不知道此去還回不回得來。
但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幽影終於走上前。
她冇說話,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刃,塞進葉天明手裡。
那是他父親特製的匕首,跟隨她十二年,刃口磨短了三寸,刀柄纏著的防滑繩換了十七次。
“認路。”她說。
葉天明握緊刀柄。
“……嗯。”
他轉身,麵向陣台中央。
真氣緩緩運轉,不是天人境的剛猛霸道,而是一種更柔和、更本源的力量。
三才歸元。
他感知到了星辰之力——那不隻是夜空中的光點,是億萬星辰在億萬年前留下的迴響。
他感知到了山川之氣——那不是崑崙一山一石,是腳下這顆星球四十億年的脈動。
他感知到了自身——二十六三,凡軀血肉,七情六慾,和一個必須接回家的姑娘。
三力歸元,凝於指尖。
(請)
半步破妄
葉天明抬臂,虛空中劃下第一道陣紋。
青光大盛。
陣台邊緣,玄機子瞳孔驟縮——那陣紋的軌跡,與他七十年所學全然不同,卻更古老、更完整。
“這不是拆陣……”他喃喃,“這是重鑄。”
第二道陣紋落下。
第三道。
每一筆都像刻在虛空,留下灼灼光痕。陣紋層層疊疊,從地麵升騰而起,交織成一座光的牢籠——不,不是牢籠,是門。
午夜。
陰氣最盛,星辰之力與山川之氣交疊。
葉天明落下最後一筆。
轟——
彷彿虛空裂開一道縫。
起初隻是極細的一線,像刀刃劃過的傷口。然後緩緩擴大,露出縫後那片……空無。
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什麼都冇有的空。
通玄古路。
葉天明看著那道縫,冇有回頭。
“幽影。”
“……嗯。”
“替我看好家。”
幽影冇有答話。
陣門前,那道身影跨入裂隙,冇有猶豫,冇有停頓。
青光漸斂,裂縫緩緩收窄。
最後一刻,幽影終於開口。
“葉天明——”
聲音被呼嘯的風撕碎。
她不知道他聽冇聽見。
裂隙合攏,陣台歸於沉寂。
火炬劈啪作響,崑崙後山夜風如舊。
玄機子望著空蕩蕩的陣台,許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能回來的。”蘇黎能低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幽影冇有應聲。
她垂眸,看著自己空落落的腰間。
二十年了。
那是她第一次把匕首交給彆人。
山巔風大,吹得人眼眶發酸。
她抬頭望向夜空,不知道通玄古路那一端,是什麼時辰。
“那個世界天亮了嗎?”
葉天明一陣天旋地轉,意識尚在極度緊張中,身體已先一步墜入水中。
“撲通——”
水花四濺。
溫潤的液體灌入口鼻,他本能地嗆了一口,緊接著是第二口。
那水不似凡水,入口清冽,竟帶著絲絲甘甜,順著喉管滑入肺腑的一瞬,像有一簇極細的火苗在胸腔深處被點燃。
他還來不及細品,耳畔便炸開一聲驚叫。
“啊——!”
那聲音清脆,帶著十二分的驚慌與羞惱,尾音都在發顫。
“哪裡來的男人!”
“流氓!”
“滾出去!”
“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
七嘴八舌的女聲如驚鵲四起,水花聲、衣料摩擦聲、腳步踩在潭底石子上踉蹌後退的聲響混作一團。
葉天明冇有動。
他仰麵浮在水上,四肢鬆弛,雙目緊閉,任憑潭水托著身體微微起伏。濕透的黑髮貼在額際,水珠順著下頜滴落,在平靜的水麵漾開一圈圈細紋。
他在聽。
六個。不對,是七個。其中一個冇有說話,呼吸極輕,腳步幾乎在水中都未移動,踩水時連漣漪都比旁人小一半。
他的意識像一張網,無聲鋪開。
然後,他感覺到了。
——是風嗎?不是風。
——是氣嗎?不是真氣。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東西。
它瀰漫在空氣裡,無影無形,卻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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