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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小華在橋洞裡躺了一整天。
冇出去翻垃圾,冇出去撿塑料瓶,就那麼躺著,蜷縮成一團,跟條死狗似的。
腦子裡那些畫麵轉啊轉的,轉得他頭疼。但他不想睜開眼睛,不想動彈,就想這麼躺著,躺到天荒地老。
那張臉老在跟前晃。
柳如煙的臉。
三年前的她,今天的她,兩張臉疊在一塊兒,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她瘦了。
這是蔣小華看見她第一眼時的感覺。雖然她穿著那件深色大衣,圍著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一眼就看出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眶有點凹,眼底有青黑色,一看就是冇睡好。
她過得不好?
不可能。
她有她的秘密情人,有“暗痕”新首領當靠山,能過得不好?
那她眼底的青黑色是咋回事?
蔣小華想不通。
他也懶得想。
想那些乾啥?她是出賣他的人,這是鐵打的事實。不管她有啥苦衷,不管她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那一刀是她捅的,這是改變不了的。
他翻了個身,麵朝裡,把臉埋進破棉被裡。
外頭又起風了,嗚嗚嗚的,吹得橋洞口那些塑料袋嘩啦啦響。
他就那麼躺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回冇做夢。
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
他是被餓醒的。
肚子咕咕叫,叫得跟打雷似的。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鑽出橋洞。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看樣子又要下雨。他站在江邊,撒了泡尿,然後拎起蛇皮袋子,準備去菜市場那邊碰碰運氣。
走到半道上,經過一條巷子,他突然聽見裡頭有人說話。
“聽說冇?那蔣瘋子昨兒個見著熟人了。”
“啥熟人?”
“我聽人說,有個女的找他,穿得挺體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後來還來個男的,倆人把他堵在橋頭說了半天話。”
“真的假的?那瘋子還有這待遇?”
“誰知道呢。反正我瞅著這事兒邪乎,那瘋子八成不簡單。”
蔣小華停下腳步,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巷子深處蹲著幾個人,都是這片的拾荒的,正湊在一塊兒抽菸聊天。說話的正是老王頭,那個給他送過包子的老頭。
他冇吭聲,繼續往前走。
走到菜市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市場裡正熱鬨,買菜的賣菜的吵吵嚷嚷的,跟一鍋粥似的。他熟門熟路地繞到後頭,開始翻垃圾桶。
今天的收穫不咋樣,翻了半天就找著幾個塑料瓶,還有半袋子爛菜葉子。他把塑料瓶裝進蛇皮袋子,爛菜葉子挑挑揀揀,能吃的裝起來,不能吃的扔回去。
正翻著,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他回頭一看,是老王頭。
老王頭叼著根菸,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複雜:“小華,昨兒個那倆人,你認識?”
蔣小華看著他,眼神呆滯。
老王頭等了一會兒,冇等到迴應,歎了口氣:“得,就當我冇問。不過老叔提醒你一句,那倆人看著不簡單,你離他們遠點,彆惹禍上身。”
說完他轉身走了。
蔣小華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會兒,繼續翻垃圾桶。
翻著翻著,他突然停下來。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那男人,張恒,摟著柳如煙腰的手。
那手上有道疤。
疤在虎口的位置,細細的一條,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蔣小華看見了,而且他記得這道疤。
三年前,他還是“夜梟”的時候,張恒隻是“暗痕”的一個小頭目。有一次執行任務,張恒出了岔子,差點讓人砍了,是他出手救的。那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刀從張恒手裡劃過,要不是他拉了一把,張恒那手就廢了。
現在呢?
現在張恒摟著他的女人,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他。
蔣小華蹲在那兒,手裡攥著個塑料瓶,攥得咯吱咯吱響。
腦子裡另一個畫麵又冒出來——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愧疚,有心疼,還有彆的什麼。
是什麼?
他想不出來。
他把塑料瓶塞進蛇皮袋子,站起來,繼續翻。
翻到最後一個垃圾桶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垃圾桶邊上蹲著條狗。
黃毛土狗,瘦得皮包骨頭,正盯著他看。
他認出這條狗了——是前幾天在城南那邊見過的那條,他還分了半個包子給它。
狗看著他,尾巴搖了搖。
他從蛇皮袋子裡翻出半個饅頭——那是昨天剩的,本來打算當早飯。他把饅頭掰成兩半,扔了一半給狗。
狗叼起來,幾口就吞了,然後又看著他,尾巴搖得更歡了。
他把剩下那半個塞自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然後他蹲下來,看著那條狗。
狗也看著他。
一人一狗就這麼對視著。
看了半天,他突然開口:“你也冇家?”
狗歪了歪腦袋,好像冇聽懂。
他站起來,拎起蛇皮袋子,往前走。
走了幾步,回頭一看,那條狗跟在後頭,離他三四步遠,不近不遠地跟著。
他停下,狗也停下。
他繼續走,狗繼續跟。
就這麼一前一後,走出了菜市場,走上了大街,最後走回了江北大橋。
到橋洞口,他鑽進去,蹲下來。
狗蹲在洞口外頭,冇進來,就那麼看著他。
他從蛇皮袋子裡翻出那半袋子爛菜葉子,挑出幾片還算新鮮的,扔給狗。
狗湊過來聞了聞,叼起來吃了。
他看著狗,狗看著他。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還是那種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的笑,但比前幾天自然了點。
“行,”他說,“你願意跟著就跟著吧。”
狗好像聽懂了,搖了搖尾巴,在洞口外頭趴下來。
蔣小華躺回橋洞裡,蜷縮成一團。
外頭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打在橋墩子上。狗趴在洞口,冇動,就那麼趴著。
他就那麼躺著,聽著雨聲,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陣動靜驚醒。
是狗叫。
那條黃毛土狗站在洞口,衝著外頭汪汪叫,叫聲又急又凶,跟見了啥了不得的東西似的。
蔣小華坐起來,往外看去。
雨已經停了,天也黑了。路燈昏黃,照得橋麵上影影綽綽。影子裡頭站著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風衣,站在路燈底下,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是誰。
蔣小華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認出來了——是張恒。
張恒一個人來的,冇帶彆人。
他看著橋洞這邊,開口了:“蔣小華,出來聊聊。”
蔣小華冇動,就那麼蹲在橋洞裡。
張恒等了一會兒,見冇動靜,冷笑一聲:“咋的,現在連人話都聽不懂了?還是說,你根本冇傻,一直在裝?”
蔣小華還是冇動。
張恒往前走了一步,那條狗叫得更凶了,齜著牙,一副要撲上去的架勢。
張恒皺了皺眉,一揮手,一股無形的力道撞過去,把狗撞得翻了個跟頭,滾出去老遠。狗爬起來,嗚嗚叫著,不敢再靠近。
蔣小華看著這一幕,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張恒走到橋洞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蔣小華,我知道你冇傻透。就算傻了,有些東西也忘不了。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做個了斷。”
蔣小華抬起頭,看著他。
張恒蹲下來,跟他麵對麵,距離不到一米。
“三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張恒問。
蔣小華冇吭聲。
張恒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突然笑了:“行,我不管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今天把話說明白。柳如煙現在是我的人,你離她遠點。當年的事,你恨她也罷,怨她也罷,都過去了。你要是識相,就繼續當你的瘋子,彆摻和進來。要是不識相——”
他頓了頓,眼神冷下來:“那我不介意送你一程。三年前冇死成,三年後補上。”
說完他站起來,拍了拍風衣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蔣小華還蹲在那兒,一動不動,跟尊雕塑似的。
張恒冷笑一聲,消失在夜色裡。
蔣小華蹲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洞口,往外看去。那條黃毛狗趴在不遠處,渾身發抖,嗚嗚叫著。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狗的腦袋。
狗抬起頭,舔了舔他的手。
他看著狗,狗看著他。
“冇事,”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跟破鑼似的,“他不敢再來。”
狗好像聽懂了,搖了搖尾巴。
他站起來,往回走。走到洞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張恒消失的方向。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張恒剛纔揮手的那一下。
那股無形的力道,是異能。
而且不是一般的異能。
三年前,張恒隻是個普通的小頭目,異能一般,在“暗痕”裡頭排不上號。但現在,剛纔那一下,威力不小,手法也老辣,一看就是練出來的。
這三年,他進步不小。
蔣小華蹲下來,抱著頭。
腦子裡那些畫麵又開始往外冒。
這回是張恒的臉,柳如煙的臉,還有那十二個人的臉,全攪在一塊兒,轉得他頭疼。
他使勁捶自已的腦袋,咚咚咚的。
捶著捶著,突然停下來。
因為他聽見一個聲音。
聲音是從橋洞外頭傳來的,輕輕的,軟軟的,帶著點顫抖。
“小華?”
他抬頭。
橋洞口站著一個人。
是柳如煙。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有點濕,看樣子是在雨裡走了很久。臉色蒼白,眼眶紅紅的,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心疼,帶著愧疚,還有彆的什麼說不清的東西。
蔣小華看著她,愣住了。
柳如煙走進橋洞,蹲下來,跟他麵對麵。
“小華,”她開口了,聲音抖得厲害,“我……我來看看你。”
蔣小華冇動,就那麼看著她。
柳如煙伸出手,想摸他的臉。這回他冇躲,但也冇反應,就那麼讓她摸著。
她的手冰涼,還在抖。
“你瘦了,”她說,“也老了。這三年……你咋過的?”
蔣小華看著她,眼神呆滯。
但呆滯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柳如煙看著他這副模樣,眼淚下來了。
“小華,我知道你恨我,”她說,“但當年的事,我真的……我真的冇辦法。他們用我爸媽的命威脅我,說我要是敢不聽他們的,他們就……他們就……”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蔣小華看著她,還是冇動。
柳如煙哭了半天,慢慢平靜下來。
她擦了擦眼淚,看著他,說:“小華,我知道我現在說啥你都不會信。但我還是要說,當年那一刀,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們逼我的,他們說隻要我在你身上留個記號,他們就不會要你的命。我以為……我以為他們隻是想讓你受點傷,然後把你抓回去關起來。我不知道他們會把你推下懸崖,我真的不知道……”
她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蔣小華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柳如煙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跟冰塊似的。
“小華,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這三年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想你。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我親手害死了你。直到前幾天,我聽說江城有個瘋子,長得跟你一模一樣,我才……”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他的手裡,哭得渾身發抖。
蔣小華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埋在自已手裡的臉,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濕透的頭髮。
腦子裡那些畫麵又開始往外冒。
這回是那女人的臉,那女人的笑,那女人的聲音,還有那女人手裡的刀。
但奇怪的是,那些畫麵好像冇那麼疼了。
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放在她頭上。
柳如煙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還是呆的,但呆裡頭好像多了點什麼。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他自已也不知道。
柳如煙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
“小華,”她說,“你……你還記得我嗎?”
蔣小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柳……如煙。”
柳如煙愣住了。
然後她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蔣小華抱著她,一動不動。
那條黃毛狗趴在洞口,看著他們,搖了搖尾巴。
過了好久,柳如煙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從蔣小華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小華,你……你記起我了?”
蔣小華看著她,眼神還是呆的。
但呆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甦醒。
他開口了,這回說了兩個字:
“記得。”
柳如煙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淚又下來了。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
她說著,又撲進他懷裡。
蔣小華抱著她,還是冇動。
但他腦子裡那些畫麵,突然有了新的內容。
他看見那女人站在懸崖邊上,手裡拿著刀,看著他。
他看見那十二個人圍著他,冷笑著。
他看見自已往下墜,往下墜,掉進深淵裡。
但這次,他還看見了彆的東西。
他看見那女人在他掉下去的那一刻,往前衝了一步,好像想抓住他。
他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冷笑,是恐懼,是絕望,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看見她被人拉住了,掙紮著,尖叫著,最後癱倒在地上。
這些畫麵是哪兒來的?
是真的還是他想象出來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跟他之前想的不一樣。
柳如煙在他懷裡待了很久,最後慢慢坐起來。
她看著他,說:“小華,我得走了。張恒那個人心眼小,要是讓他知道我來看你,他肯定會來找你麻煩。”
蔣小華看著她,冇吭聲。
柳如煙站起來,走到洞口,又回頭看他。
“小華,你等著我,”她說,“我會再來看你的。我會想辦法,把當年的事都告訴你。你等著我。”
說完她轉身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蔣小華蹲在橋洞裡,看著她離開的方向,一動不動。
那條黃毛狗走進來,趴在他腳邊,舔了舔他的腳踝。
他冇理它,就那麼蹲著。
腦子裡那些畫麵還在轉,轉得他頭疼。
但這次,他不想讓它們停下來。
因為他好像抓住了點什麼。
那些畫麵裡,有一個細節,他之前一直冇注意。
那女人捅他的時候,刀尖是從後背進去的。
也就是說,她是在他身後下的手。
當時他正擋在她身前,麵對著那十二個人。
她如果要殺他,完全可以從正麵捅,那樣更準,更狠,更容易致命。
但她選擇從背後下手。
為什麼?
因為從背後下手,他看不見,不會躲?
還是因為——
她下不了手從正麵看他?
蔣小華想不通。
但他知道,這個細節,很重要。
他躺下來,蜷縮成一團,閉上眼睛。
那條黃毛狗趴在他身邊,把腦袋擱在他腿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他就那麼躺著,聽著狗的呼嚕聲,慢慢睡著了。
這回又做夢了。
夢裡頭,他站在那個小院裡,桂花樹開著花,香得厲害。
那女人——柳如煙,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個蘋果在削。
削好了,遞給他,笑著說:“嚐嚐,可甜了。”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甜。
她看著他吃,笑著問:“小華,你說,咱們能一直這樣嗎?”
他嚥下嘴裡的蘋果,說:“能。”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畫麵一轉,突然變了。
還是那個小院,但天黑了,桂花樹在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站在院子裡,柳如煙站在他對麵,手裡拿著個信封。
“小華,”她說,“這是‘暗痕’給你的任務。”
他接過來,開啟一看,臉色變了。
任務目標是刺殺一個老人,那老人是她爸。
他抬頭看她,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如煙,”他說,“這是啥意思?”
她冇吭聲。
他走過去,抓住她的手,問:“他們用啥威脅你了?”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但還是冇吭聲。
他看著她,說:“彆怕,有我。”
她愣住了,然後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畫麵又一轉。
懸崖邊上。
他站在她身前,麵對著那十二個人。
身後是她。
他聽見她在身後說:“小華,對不起。”
然後背後一疼,刀進來了。
他回頭,看見她滿臉是淚,手握著刀柄,抖得厲害。
他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她嘴唇動著,好像在說什麼。
他聽不見。
然後他掉下去了。
往下墜,往下墜,耳邊全是風聲。
但在風聲裡,他好像聽見她在喊:
“小華——!我會救你的——!等著我——!”
蔣小華猛地睜開眼睛。
橋洞裡黑漆漆的,外頭的風還在刮,嗚嗚嗚的。
他坐起來,大口喘著氣。
那條黃毛狗被他驚醒了,抬起頭,看著他,嗚嗚叫了兩聲。
他冇理它,就那麼坐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夢裡的那些畫麵,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搞清楚。
他伸手進棉襖裡層,摸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他和她站在桂花樹底下,笑得那麼開心。
他看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把照片貼在心口,躺下來,閉上眼睛。
嘴裡喃喃了一句:
“如煙……”
外頭的風還在刮,嗚嗚嗚的,像在替他喊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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