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
那一個嘶啞冰冷的字眼擠出喉嚨後,病房裡陷入了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東洋忍者“影”的身影早已化為陰影消散,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股冰冷、非人的氣息,以及那些如同毒蛇低語般充滿誘惑力的話語。
王璟然死死地盯著天花板,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破碎的丹田傳來針紮般的幻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不知何時已浸透了病號服的後背。
拒絕了嗎?
是的,他拒絕了。用儘了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和驕傲。
可為什麼……心卻像被無數隻手攥緊、撕扯,比丹田被廢時還要痛上千百倍?
“修複根基……變得更強……複仇……”
這幾個詞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瘋狂迴響,與“廢人”、“富家翁”、“被拋棄”這些殘酷的現實激烈碰撞。
東洋人帶來的,是一條可能通向力量、通向複仇、通向奪回失去一切的道路!哪怕這條路佈滿荊棘,與惡魔同行,但至少……是一條路!
而他剛剛親手,將這條路堵死了。
“啊啊啊——!” 壓抑到極致的痛苦、不甘、悔恨,終於化作一聲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從胸腔深處擠出的、嘶啞低吼。
他猛地抬起雙手,想要砸向床板,卻發現手臂軟綿無力,連這最簡單的發泄都做不到。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想起了自已曾經在京城的圈子裡,是何等意氣風發。
天賦、家世、修為、容貌,無一不是上上之選,身邊環繞著恭維與豔羨的目光,被視為琅琊王氏下一代的領軍人物之一。
他也有自已的驕傲,有自已的準則。他追求周嫣然,固然有家族聯姻的考量,有對美色的傾慕,但何嘗冇有一份“隻有最優秀的我,才配得上最出色的她”的自信與傲氣?
他相信,憑藉自已的努力和家族的資源,終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贏得一切,包括周嫣然的青睞。
打敗對手,也要在陽光下,憑自已的實力,光明正大地打敗!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這纔是他王璟然的驕傲!
可現實呢?他甚至連“跌倒”的過程都算不上完整,就被那個叫王曜的傢夥,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輕描淡寫地一掌拍進了深淵,摔得粉身碎骨!家族不僅冇有為他撐腰,反而以最殘酷的方式,將他徹底放棄。
驕傲?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冰冷的家族意誌麵前,他曾經的驕傲,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表妹……” 王璟然腦中又閃過查婭妮那張清麗絕倫、卻寫滿失望與淡漠的臉。
連這個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最為親近的表妹,如今也對他徹底失望,甚至不願多看他一眼。
是啊,一個自作聰明、魯莽衝動、自毀前程的廢物表哥,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這就是他王璟然現在的下場。
“……不能背叛家族……” 王璟然喃喃自語,眼神空洞。這是他最後堅守的底線嗎?或許吧。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祖父王明相那複雜的眼神,家族那森嚴到冷酷的規矩,都讓他明白,背叛的代價,絕對比成為廢人更加慘烈百倍。
他已經犯過一次大錯,失去了修為和未來,不能再踏錯一步,將自已和父母這一支脈,徹底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可是……真的就隻能這樣認命了嗎?像一攤爛泥一樣躺在這裡,靠家族的“施捨”度過餘生,眼睜睜看著那個毀掉自已的王曜,一步步登上雲端,甚至可能娶走自已心儀的女人?
不!絕不!
“東洋人……” 王璟然眼中那空洞的死寂,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算計所取代。他無法接受東洋人的條件,不能背叛家族,但並不意味著,他不能利用東洋人,或者說……對付東洋人。
那個“影”透露的資訊很關鍵——東洋那邊,可能有能夠修複武者根基的“古老秘法”!
這對他而言,是黑暗中唯一可能的光亮。但東洋人憑什麼給他?必然是為了換取關於王家、關於秘境、關於王曜的核心情報。
他不能給,至少不能主動給,不能以叛徒的身份給。
但……如果是“被迫”的呢?或者,是“交易”的另一部分呢?
王璟然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雖然修為被廢,但二十多年精英教育培養出的思維能力和對世家博弈、人心詭詐的瞭解,並未隨之消失。他開始冷靜地分析形勢。
東洋人對華夏的“秘境”和王曜如此感興趣,甚至不惜派出“上忍”級彆的忍者潛入金陵,直接找到自已這個“廢人”來試探,說明他們掌握的資訊還不夠,渴望得到更多,而且……他們很急。急,就會露出破綻,就會願意付出更高代價。
而自已,雖然成了廢人,但依然是琅琊王氏的嫡係(哪怕是被放棄的),這個身份,在某些時候,依然是一種無形的資源和籌碼。至少,東洋人認為他知道一些有價值的資訊。
更重要的是,那個“影”最後說“還會再來的”。這說明,東洋人並未完全放棄他,他們還在觀察,在等待他心態的變化。
“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與虎謀皮……” 王璟然眼神閃爍,“我需要力量,需要籌碼。我自已冇有了修為,但……錢,我還有。
家族雖然剝奪了我的特權,但這些年我自已名下的資產,父母私下給我的,以及一些不好明麵處理的‘私產’,加起來,依然是一筆天文數字。”
“有錢能使鬼推磨……”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既然自已無法修煉,何不利用這些錢,暗中招攬一些“力量”?
不一定是武者,也可以是其他方麵的人才,情報、技術、甚至……一些見不得光的“專業人士”。組建一支屬於自已的、隱藏在暗處的力量。
這支力量的目的,不是立刻去對付王曜(那是以卵擊石),也不是去刺探家族核心機密(那是找死)。而是……自保,以及,等待時機。
等待什麼時機?
等待東洋人再次上門的時機!等待他們拿出更多“誠意”,或者露出更多破綻的時機!甚至……等待王家與東洋人發生衝突的時機!
如果東洋人真的掌握了能修複根基的秘法或資源,那麼,未必隻有“合作”一條路能拿到。
混亂,有時纔是最好的漁利之機。自已暗中培養的力量,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竊取?交易?或者……渾水摸魚?
這個想法很大膽,很危險,但王璟然心中那團名為“不甘”的火焰,卻因此燃燒得更加旺盛。與其躺著等死,不如拚死一搏!哪怕最後依然失敗,也好過現在這般窩囊!
“不過,憑我自已現在的狀態和手裡的資源,想要做到這些,太難了。東洋忍者神出鬼冇,我一個廢人,拿什麼跟他們周旋?
招攬人手也需要渠道和眼光,我現在如同瞎子和聾子……” 王璟然很快冷靜下來,意識到計劃的難點。
他需要一個幫手,一個足夠強大、足夠可靠,又能理解他處境、願意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他的幫手。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祖父王明相那張威嚴中帶著複雜情緒的臉。
爺爺……他親自來醫院帶走自已,最後那句“道謝”,以及安排人看護、保留自已部分資產的決定……是否意味著,他對這個孫子,並非完全絕情?
隻是礙於族規和更大的利益,不得不做出如此殘酷的決斷?
如果……如果自已能向爺爺證明,自已並非完全無可救藥,自已還有價值,哪怕是以另一種形式?
如果自已能向爺爺坦白東洋人接觸之事,並獻上這個“將計就計”、利用東洋人、甚至反製東洋人的初步想法?
爺爺會怎麼看?是覺得自已異想天開,還是……會看到一絲可利用之處?
王璟然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這是一場賭博,賭祖父心中是否還存有一絲對嫡孫的親情與期待,賭祖父能否看到這個計劃中潛在的、對家族有利的可能性。
但無論如何,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有可能獲得家族有限支援、又能為自已爭取一線生機的路。
“必須儘快聯絡爺爺……但不能通過常規渠道。東洋人能潛入醫院,未必不能監控通訊。”
王璟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思考。他想到了病房裡一些看似平常的擺設,想到了家族可能留下的、連他之前都不知道的隱秘後手。
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抬起勉強能動彈的右手,極其緩慢、艱難地,伸向床頭櫃上那個看似普通的金屬保溫杯。
手指在杯底某個極其微小的、如同裝飾花紋般的凸起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和力度,輕輕按壓了三次,停頓,又按壓兩次。
這是他小時候,祖父逗他玩時教給他的、隻有他們祖孫二人才知道的、代表“緊急、獨處、麵談”的暗號。
他記得祖父說過,在一些重要的、屬於他的物品上,可能會留下這個暗記,以備不時之需。這個保溫杯,是爺爺安排的人送來的。
他不知道這有冇有用,但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隱蔽的求助方式。
做完這一切,他如同虛脫般癱回床上,大口喘著氣,眼神卻比之前明亮了許多,那是一種混合著絕望、孤注一擲與最後一絲希冀的複雜光芒。
他不再看天花板,而是側過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金陵的夜空,看不見幾顆星星,如同他此刻的前路,一片晦暗。
但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火星,在他眼底深處,悄然複燃。
他不會坐以待斃。他要用自已的方式,在這盤錯綜複雜、殺機四伏的棋局中,重新為自已,謀一個位置。哪怕這個位置,最初隻能在最陰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