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和周嫣然的身影,最終消失在月亮門洞曲折的迴廊儘頭。
庭院裡,那杯新沏的茶依舊冒著嫋嫋熱氣,空氣中卻彷彿還殘留著剛纔那番石破天驚談話帶來的無形震顫。
涼亭內,兩位老者相對而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龍老(龍戰)神色沉靜,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依舊不疾不徐地端起那杯已經續過三次水、茶味早已寡淡的茶,送到唇邊,慢悠悠地呷著。
目光落在亭外那株在暮色中愈發顯得遒勁滄桑的古銀杏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坐在他對麵的周老爺子(周祥林),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按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臉上殘留著尚未完全褪去的震驚與恍惚。
這位在戰場上見過屍山血海、在政壇上經曆過大風大浪、一生信奉馬列唯物、以無神論者和鋼鐵戰士自居的老革命,此刻的世界觀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劇烈衝擊。
“祖玉”、“完美啟用”、“秘境”、“小世界”、“星圖”、“大世預言”……這些詞彙,在他過往的認知裡,隻應該出現在那些被批判為“封建糟粕”的古籍野史,或者年輕人愛看的玄幻小說裡。
它們是荒誕不經的,是天馬行空的,是與這個由科學、鋼鐵、意誌和汗水構築的現實世界格格不入的。
可偏偏,說這些話的人,是龍戰。是那個執掌華夏最高守護力量數十年、在無數次國運危難之際力挽狂瀾、被無數人視為“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般的護國大長老!
他的話,其分量,其真實性,根本不容置疑。
當現實與認知發生如此劇烈的衝突,當那些隻存在於傳說中的概念被一個絕對權威的人物以如此鄭重的口吻說出,並與自已熟識的老友、甚至與自已的孫女、孫女婿的未來緊密相連時,那種顛覆感,是排山倒海、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的。
周祥林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許多塵封的片段——抗戰烽火中,那個永遠衝在最前麵、殺鬼子如砍瓜切菜、被戰友們私下稱為“王瘋子”的王宗敬。
勝利在望時,那個婉拒了所有高官厚祿、脫下軍裝、隻說了一句“仗打完了,該回家種地了”,便消失在人海中的孤傲身影。
以及之後數十年裡,那個似乎真的變成了普通老農、隻在逢年過節偶爾有些書信往來的“老王”……
他以前隻當王宗敬是性格剛烈、淡泊名利,是個真正的奇人異士。
可現在,當“隱世武道世家”、“祖玉守護者”、“秘境開啟人”這些光環被龍老的話語強行加諸其上時。
他才猛然驚覺,自已與這位老戰友、老兄弟之間,隔著的何止是山高水遠,那分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自已,竟然對此懵然不知了數十年!
“唉……”
一聲極低、極沉的歎息,終於打破了庭院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祥林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緩緩吐出這口濁氣。
他抬起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又帶著濃濃自嘲意味的弧度,搖了搖頭。
一切,儘在這無聲的搖頭與歎息之中。震驚、恍然、後知後覺的明悟,以及對命運無常、自身渺小的複雜感慨,都融彙其中。
他這一生,自以為見識過人間至暗與光明,自以為足夠瞭解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卻冇想到,臨到老了,才被人猛地掀開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麵,發現自已原來一直站在井底,看到的不過是頭頂那一小片天空。
龍戰似乎察覺到了周祥林已經從最初的巨大震撼中勉強抽離,他放下茶杯,目光轉向這位老部下、老朋友,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無奈的笑意。
“祥林啊,”龍戰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罕見的、屬於“人”而非“擎天柱”的煙火氣,“看來,今晚我得厚著臉皮,在你家蹭頓飯了。”
“嗯?”周祥林正沉浸在複雜的情緒中,聞言一愣,下意識抬頭看向龍戰,眼中滿是不解,“龍老,您……日理萬機,國務繁忙,怎麼……怎麼有興致留在寒舍用餐?”
以龍老的身份,他的行程向來是分秒必爭,精確到分鐘。
像今天這樣突然造訪,又臨時決定留下吃飯,幾乎是破天荒頭一遭。
龍戰聞言,臉上的無奈笑意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輕輕歎了口氣,用一種近乎抱怨又帶著點認命的語氣道:“唉……不是我想留,是現在……想走,怕是也走不了咯。”
他頓了頓,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庭院幾個幽暗的角落,語氣更加微妙:“我這把老骨頭,現在要是敢邁出這個門,估計……打不過外麵那兩位‘朋友’。”
“什麼?!”
周祥林臉色驟變,霍然起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掃向庭院四周的陰影、假山、樹木之後,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進入了久違的臨戰狀態。
他竟然冇有絲毫察覺!是什麼人,竟敢潛入周家,還對護國大長老有敵意?!警衛呢?暗哨呢?
“彆看了,祥林。”龍戰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語氣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下隱藏著一絲連他自已都覺得好笑的苦澀,“你是發現不了他們的。
要是能被你發現,他們也不配叫‘天罡衛’了。”
“天罡衛?”周祥林瞳孔一縮,他隱約聽過這個名號,似乎是王家內部一支極為神秘、戰鬥力駭人聽聞的守護力量。
“是啊,”龍戰靠向椅背,揉了揉自已的後頸,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剛纔那種如芒在背、被無形氣機牢牢鎖定的刺骨寒意,“今天……是我一時激動,嘴快了。
對著王曜那孩子,說了太多不該由我這個外人來說的話。
唉,看見那孩子,看見了王家祖玉完美啟用帶來的那一線縹緲希望,我……冇忍住。”
他承認了自已的失誤。作為護國大長老,他本應更加沉穩,更加懂得分寸。
可事關重大,關乎的可能是一個時代的轉折,他終究還是冇能完全控製住情緒。
“說完之後,我才感覺後背像是被兩根燒紅的鋼針釘住了。”
龍戰苦笑著搖頭,“那是被至少罡勁巔峰的強者,以純粹的氣機鎖定。
冇有殺意,很剋製,但那氣息裡明明白白寫著——‘老東西,再多嘴一句/敢動那孩子一根汗毛,今天就讓你這張老臉開花’。”
罡勁巔峰!周祥林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武道金字塔最頂端的存在,鳳毛麟角!
王家竟然派了這樣的強者,在暗中保護王曜?而且一出現就是兩位?
龍戰指了指庭院外某個方向,語氣更加無奈:“你再看看我帶來的那兩個‘保鏢’,平時也算是一方高手了,罡勁初期的修為,走到哪兒不是被人供著?
現在嘛……估計正被捆得結結實實,丟在哪個角落睡大覺呢。”
周祥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之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月亮門外、氣息沉凝的兩位貼身護衛,此刻已不見蹤影。他竟然一直冇注意到!
“王家這‘暗堂’出來的‘天罡三十六衛’,果真名不虛傳。”
龍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讚歎,有忌憚,也有一絲“又來了”的熟悉頭痛感,“兩名罡勁巔峰,還如此擅長隱匿與合擊之術……幾乎與我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了。
有他們暗中護著王曜,王家對這次‘完美啟用’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深思:“連隨行的護衛都是這個級彆……那王宗敬本人,現在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上次何家老大(何祥)帶回來的話,說王宗敬讓我去東洋宰了藤原家主,他就肯為國效力三年……這話,當初隻當是氣話,是托詞。
現在看,或許未必完全是玩笑?他真有這個底氣和實力,去評判我有冇有資格‘請’他?”
這個念頭讓龍戰心中微動,但隨即又被他按下。
他自嘲地搖搖頭:“算了,先不想那麼遠。眼前這關還冇過呢。
我這一大把年紀了,真要被王家那兩個藏在暗處的傢夥揍得鼻青臉腫……這老臉往哪兒擱?傳出去,還不被那幾個老傢夥笑掉大牙?”
他越想越覺得今天這事辦得有點“蠢”。
王曜對王家如此重要,是完美啟用祖玉的繼承人,王家怎麼可能不派頂尖力量暗中保護?
自已光顧著激動和托付,把這茬給忘了,結果話一說多,立刻就被“警告”了。
“王家這群人,尤其是王宗敬搞出來的這個‘暗堂’,這些年我冇少吃他們的虧。”
龍戰端起涼透的茶,像是喝酒一樣灌了一口,語氣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王宗敬那老小子,對我當年……嗯,有些事一直有怨氣。
他家的‘天罡三十六衛’考覈,有一條奇葩規定——隻要能在我手底下撐過百招不敗,就算合格!”
他看了周祥林一眼,見對方一臉難以置信,苦笑道:“冇聽錯,拿我當陪練,當磨刀石!
這些年,那些個小兔崽子,一個個輪番上陣,變著花樣來挑戰、偷襲、設伏……硬是把我這把老骨頭,從罡勁初期,‘逼’到了現在的罡勁巔峰!”
他說“逼”這個字時,語氣特彆重,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是憤怒?是無奈?還是……一絲連他自已都不願深究的、對實力精進的認可?
“能進步這麼快,王家的這份‘功勞’,真真是‘功不可冇’啊!”龍戰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惺惺相惜的光芒。
夜幕,終於完全降臨,籠罩了庭院。涼亭內,燈火昏黃。
兩位老人,一位是國之擎柱,一位是開國元勳,此刻卻因為一個傳承千年的古老世家,因為兩個隱匿在黑暗中的巔峰強者,不得不“暫避鋒芒”,坐在這亭中,等待“警報”解除。
這頓晚飯,看來是吃定了。而外麵那兩位看不見的“天罡衛”,似乎也並不著急,隻是用那無處不在的鎖定氣機,無聲地宣告著他們的存在,以及王家不容置疑的態度。
周祥林看著對麵難得露出如此“人性化”無奈表情的龍老,心中對那個隱藏在群山深處的王家村,對那位看似普通老農的王宗敬,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