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為期半個月的新生軍訓,在汗水和口號聲中悄然走到了尾聲。
對絕大多數大一新生而言,這十四天無異於一場漫長而嚴酷的“下馬威”。
九月的金陵,秋老虎餘威猶在,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操場,塑膠跑道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每天雷打不動的軍姿、正步、佇列訓練,把一群剛剛脫離高中書山題海、對大學自由生活滿懷憧憬的年輕人,硬生生曬脫了一層皮,累散了架。
私下裡,抱怨教官“不近人情”、“要求變態”的聲音從未斷絕,男生宿舍夜談的“詛咒名單”上,教官們的名字往往高居前列。
然而,人心總是微妙而複雜的。
當最後一天的會操表演結束,總教官宣佈“金陵大學XX級新生軍訓,圓滿結束”時,操場上先是一片劫後餘生般的短暫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可這歡呼聲並未持續太久。
教官們依舊穿著筆挺的作訓服,排著整齊的佇列,站在主席台前,準備登車離開。
他們臉上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眼神掃過台下這些被他們操練了半個月的“新兵蛋子”時,似乎也少了些許平日的淩厲,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不知是哪個女生方陣先起的頭,一聲壓抑的抽泣響起,像是開啟了某個閘門。
很快,低低的啜泣聲此起彼伏,尤其以女生群體為甚。
彷彿這半個月不是艱苦的訓練,而是一段刻骨銘心、同甘共苦的崢嶸歲月,此刻麵臨的是生離死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曬得微紅的臉頰滾落,有人摘下帽子抹眼睛,有人和身邊的戰友抱在一起哭得稀裡嘩啦。
操場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傷感而煽情。
王曜站在物理學院的方陣裡,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淚海”,心情有些微妙。
他理解這種情緒——在極度疲憊和高壓下共同奮鬥後產生的特殊凝聚力,以及離彆本身帶來的觸動。
但他自已並冇有太多感傷。
這半個月的軍訓對他而言,體能消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更多的是觀察與體驗。
教官們雖然嚴格,卻也儘責,偶爾流露出的對這群大學生的包容和無奈,他也看在眼裡。
站在他旁邊的張猛,眼圈也有點紅,使勁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靠,怎麼突然有點捨不得那黑臉教官了……他上次還因為我正步踢不好罰我多站了半小時軍姿呢!”
陳默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理性分析:“這是一種典型的群體情緒感染和儀式性告彆心理。高強度共同經曆塑造臨時共同體,離彆儀式激發情感宣泄……”
林峰則撇撇嘴,低聲道:“要是這會兒總教官拿起話筒,來一句:‘看來同學們對教官感情很深啊!上級決定,軍訓延長十天!’你們猜這幫哭的人會是什麼表情?”
他這煞風景的假設,讓旁邊幾個聽到的男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沖淡了些許傷感。
王曜也微微揚了揚嘴角。
想象一下那場景,恐怕眼淚會瞬間逆流,歡呼變哀嚎吧。
軍車緩緩啟動,載著教官們駛離操場。許多學生追著車跑了幾步,用力揮手。
直到車影消失在道路儘頭,操場上才漸漸恢複平靜,隻剩下曬蔫了的草坪和一群情緒複雜的新生。
軍訓結束,意味著真正的大學生活即將鋪開。
課程表陸續下發,圖書館成了新的戰場預演地。
而按照金陵大學的傳統,迎接新生的重頭戲之一——全校迎新晚會,也提上了日程。
通知由校學生會文藝部下達到各個院係:每個院係需至少準備三個節目,形式不限,歌舞、語言類、器樂、魔術等均可,要求內容健康向上,展現新生風采。
晚會將在軍訓結束一週後的週五晚上,於學校大禮堂舉行。
訊息傳到物理學院新生這邊,反響……頗為平淡。
物理學院今年招了百多號人,男女比例相當“物理”——男生占絕對優勢。
這群剛從高考獨木橋上擠過來的理科生,高中三年幾乎與“文藝表演”絕緣,每天打交道的是公式定理和試卷,最多也就是個班級合唱或者詩朗誦。
讓他們在短時間內拿出能上校級晚會的節目,著實有些強人所難。
203宿舍內部討論時,一致認為這事兒離他們很遠。
“表演節目?開什麼玩笑。”張猛第一個表態,“我除了會打遊戲嚎兩嗓子,上台估計隻剩下腿抖了。”
陳默扶了扶眼鏡:“從概率學上講,一百多人中選出有文藝特長且願意上台的個體,樣本量足夠。但我們宿舍四人皆不符合該條件,被選中的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林峰聳聳肩:“我家倒是從小逼我學過鋼琴,不過那都是陳年往事了,上去彈《小星星》嗎?還是算了。這種出風頭的事,讓那些有才藝的同學去就好。”
王曜冇說話,但想法也差不多。
他倒不是完全不會,王家村過年時也有敲鑼打鼓唱戲的傳統,他耳濡目染會點皮毛,前世記憶裡更有不少東西,但主動報名上台表演?
他從未想過,一個院那麼多人,怎麼也輪不到自已。
然而,事情的發展往往出人意料。
班導在班級群裡動員了兩次,又在班會上苦口婆心地鼓勵,甚至許諾“隻要報名,期末綜合測評酌情加分”,響應者依然寥寥。
眼看截止日期臨近,物理學院的報名錶上依舊空空如也,隻有隔壁數學學院已經報上來四五個節目了。
班導急得嘴角起泡,物理學院學生會的乾部們也麵麵相覷——總不能迎新晚會上,堂堂物理學院一個節目都拿不出來吧?
那臉可就丟大了。
無奈之下,班導和學生會商量後,決定采用最原始也最“公平”的辦法:抽簽。
“同學們,情況大家也看到了。”
班導站在講台上,一臉無奈,為了學院的集體榮譽,咱們隻能采取這個辦法了。
一百三十七人,抽三個簽,抽中的同學代表學院出節目。
放心,形式內容不限,哪怕上去念首詩都行!學院會提供必要的支援!
台下一片哀嚎。
“不是吧?真抽啊?”
“老師,我五音不全啊!”
“我肢體不協調!”
班導板起臉:“這是集體任務!抽中的同學必須完成!現在,學號尾號單數的同學先上來抽。”
抽簽用的是最簡單的紙條,放在不透明的紙箱裡。
教室裡氣氛緊張,每個被叫到名字上去抽簽的人,都像走向刑場,抽完後展開紙條的表情更是豐富多彩,有劫後餘生的狂喜,也有如喪考妣的慘淡。
王曜的學號尾數是雙數,在第二輪。他平靜地上前,伸手進紙箱,指尖觸及一堆摺疊的紙條,隨意夾出一張。展開。
空白。
他神色如常,將紙條展示給負責記錄的同學看,然後走回座位。
張猛和陳默也陸續抽完,都是空白,兩人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