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林先生,你回來了。”她說。
七個字,很輕,但裡麵有一種溫度。
林浩東笑了,點了點頭。
“嗯,我回來了。”
梁詩音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目光移到了他身後的馬超臉上,看到了馬超臉上的巴掌印和嘴角乾涸的血跡。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們打你了?”
馬超摸了摸臉上的巴掌印,笑了:“冇事,就一下。”
梁詩音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涼透了的茶,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一圈一圈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林浩東。
“林先生,今天的事,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被宋家駒帶回燕京了。”
林浩東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你能從燕京跑到麗都,躲了半個月,不被宋家駒找到,這說明你本來就有能力保護自己。我隻是幫你把棋局往前推了一步。”
梁詩音看著林浩東,眼神裡的東西在一點一點地變化。
那種變化,林浩東注意到了。
不是愛慕,不是仰慕,而是一種“這個人值得我信任”的認定。
在梁詩音的世界裡,值得信任的人不多。
她爸媽不值得信任——他們為了錢,可以把她賣給彆人。
她以前的朋友不值得信任——
在梁家決定跟宋家聯姻之後,那些曾經跟她稱姐道妹的人,一個個都變了臉,說她是“攀上高枝了”,說她“命好”,說她“不知道珍惜”。
冇有人理解她。
冇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冇有人站在她這邊。
但現在,在這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小城市裡,在這個簡陋的兩居室裡,有一個她今天才第一次見麵的男人,帶著他的人,跟一個龐大的家族勢力硬碰硬,幫她擋住了那場她一個人扛不住的風暴。
梁詩音的眼眶有些紅了。
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哭的女人。
從小到大,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在人前哭。
因為哭冇有用。
哭不會讓事情變好,哭不會讓那些傷害你的人收手,哭隻會讓彆人覺得你軟弱,覺得你好欺負。
所以她學會了不哭。
但今天,此刻,看著林浩東那雙平靜而溫暖的眼睛,她的鼻子有些酸了。
“林先生,”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依然穩得住,“宋家駒不會善罷甘休的。他這個人,從小到大,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
“他得不到的東西,他會毀掉。你今天攔住了他,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林浩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笑了。
“梁姑娘,你放心。他宋家駒在燕京可以呼風喚雨,但麗都不是燕京。在這座城市裡,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
但梁詩音從這句話裡,聽到了一個東西。
不是狂妄,不是自大,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經過無數次實戰檢驗的自信。
那種自信,不是裝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梁詩音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林先生,你到底是誰?”
林浩東笑了,笑得跟在天緣閣裡一模一樣——雲淡風輕,漫不經心。
“我說了,我是一個算命先生。”
梁詩音搖了搖頭:“算命先生不會帶著這麼能打的人,不會認識公安局局長,不會把一個派出所副所長送進監獄。”
林浩東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梁姑娘,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對你冇有好處。你隻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什麼事?”
“我不會讓宋家駒把你帶走。”
梁詩音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傷心,不是難過,而是一層她一直戴在臉上的、用來保護自己的、薄薄的殼。
那層殼,在她看到林浩東回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出現了裂紋。
現在,它碎了。
梁詩音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她手裡那杯涼透了的茶裡,濺起小小的漣漪。
她冇有出聲,就那麼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小菊站在旁邊,看到梁詩音哭了,自己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她已經很久冇見過小姐哭了。
在燕京的時候,小姐被父母逼婚,冇哭。
小姐一個人悄悄收拾行李離開那個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冇哭。
小姐到了麗都,住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舉目無親,冇哭。
但現在,她哭了。
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站在了她這邊。
林浩東看著梁詩音哭,冇有安慰她,冇有遞紙巾,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因為他知道,有些眼淚,需要流出來。
憋在心裡太久了,會憋出病的。
過了大概五分鐘,梁詩音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但她的表情比剛纔輕鬆了很多,像是一個揹負了太久重擔的人,終於卸下了一些東西。
“林先生,謝謝你。”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真誠,“謝謝你。”
林浩東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
麗都的夜晚,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片光的海洋。
“梁姑娘,宋家駒的事,我來處理。你這幾天就待在這裡,哪兒都彆去。老貓會留下來陪你們。”
老貓從門口探出頭來,咧嘴笑了:“梁姑娘,你放心,我雖然打架不怎麼行(故意這麼說的),但做飯還行。晚上我給你做紅燒肉,我做的紅燒肉,東哥都說好吃。”
梁詩音看著老貓那張憨厚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但那是她來到麗都之後,第一次笑。
林浩東轉過身,看著她,笑了。
“梁姑娘,你笑起來挺好看的。以後多笑笑。”
梁詩音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她低下頭,冇有說話。
林浩東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回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我再來找你。好好休息,彆想太多。”
他走了出去,白虎和馬超、蘇媚跟在後麵。
門關上了。
梁詩音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捧著那杯涼透了的茶,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很久。
小菊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小姐,這個林先生,是個好人。”
梁詩音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她的腦子裡,全是林浩東剛纔說的那句話——“我不會讓宋家駒把你帶走。”
那句話說得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梁詩音知道,那句話的分量,比她爸媽所有的承諾加起來都重。
她閉上眼睛,把茶杯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一點點殘留的溫度。
窗外,夜色正濃。
但梁詩音覺得,今晚的夜色,冇有之前那麼黑了。
因為她知道,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有一個人,會為她點一盞燈。
那個人,叫林浩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