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荀偏過頭,看見那本子的封麵已經卷邊了,紙張被翻得起了毛。
林沐風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什麼重要的碑文。
“四哥,你寫什麼呢?”
“日誌。”林沐風沒抬頭。
“又記?”
“嗯。”
林荀看著天花板,那塊天花板上有一條細小的裂縫,從牆角蔓延到燈座旁邊,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忽然說:“四哥,萬一我——”
“沒有萬一。”林沐風打斷他。
聲音很輕,但斷得很快,像一把剪刀哢嚓剪斷了一根線。
他抬起頭,看著林荀,眼眶裏沒有任何濕潤的痕跡,但那種乾燥本身就是一種瀕臨決堤的預兆:“小荀,你別說了。”
林荀張了張嘴,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雨後的陽光有種不真實的清澈,像一切都被洗過、曬過、重新來過。
但這間病房裏的空氣依然沉重,像浸了水的棉花,塞滿了每一個角落。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穩得像鐘擺。
門被推開。
林景深走進來。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那套歪了領帶的西裝,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青筋分明的手腕。
頭髮還是沒梳好,那撮呆毛還翹著,但已經沒人有心情笑了。
“葯調過來了。”林景深走到床邊,把一個印著藥廠標誌的保溫箱放在床頭櫃上。
箱子上貼滿了冷鏈運輸的標籤,中英雙語,紅色加粗:急用。
“明天開始,第一個療程。”
他說話的語氣像在彙報一項已經完成的工作。
沒有多餘的描述,沒有情緒的字首,隻有結果。
但林景深的眼睛裏全是血絲。
“大哥,你眼睛裏——”
“沒事。”林景深打斷他,在床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的位置離床不遠不近,剛好是伸手就能觸到、但又不至於太逼近的距離。
他坐下之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一個備忘錄,開始逐條逐條地念。
“明天早上八點,第一次用藥。用藥前空腹四小時,抽血查肝腎功能。用藥後觀察四十八小時,主要監測心率、血壓、血氧。副作用可能包括噁心、嘔吐、發熱、口腔潰瘍、手腳麻木。”
他頓了一下,翻到下一頁:“口腔潰瘍的話,營養科會調流食選單。發熱的話,三十八度五以下物理降溫,以上叫青崗。手腳麻木的話——”
“大哥。”林荀叫他。
林景深停下。
“你這些東西,寫了多久?”
林景深沉默了一秒:“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昨晚。”
林荀看著林景深手機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備忘錄,手指在床單上蜷了蜷。
林景深的“昨晚”,大概是從醫院回去之後,查完所有文獻、聯絡完所有專家、跟藥廠打完所有電話之後,在淩晨三四點的書房裏,一個人對著手機螢幕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大哥,你昨晚睡了嗎?”
“睡了。”
“幾點?”
林景深沒回答。
他把手機收起來,從保溫箱裏拿出藥盒,對著光檢查標籤上的批號和有效期。
動作一絲不苟,像一個在進行重要儀式的主祭。
“明天八點,記得空腹。”他又重複了一遍。
林荀沒再追問。
他知道問了也沒用。
傍晚的時候,林司嶼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摞列印紙,厚得像兩塊磚頭。
眼鏡歪在鼻樑上,一邊鏡片上沾了指紋,顯然是用手推了太多次。
他把那摞列印紙放在床尾的移動桌上,然後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支紅筆,開始在林荀床邊,用他那套誰也聽不懂的邏輯,做起了彙報。
“我查了全部的臨床資料。靶向葯的有效率確實是百分之三十,但這個數字有水分。”他把一張圖表抽出來,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散點:“你看,這是亞組分析。在未接受過激素衝擊治療、年齡二十五歲以下、基線肺功能高於預計值百分之六十的患者中,有效率可以接近百分之五十二。你符合其中兩項,年齡和肺功能。所以你的實際有效率,至少四成。”
他說得很快,每個字都像在趕路。
好像隻要邏輯足夠嚴密、資料足夠充分、論證足夠無懈可擊,死亡就會變成一道可以被拆解的數學題。
好像隻要他把這個問題算清楚了,算透了,算到小數點後第八位,命運就會按照他的公式來。
林荀聽的一愣一愣的。
一下子這麼多砸下來根本沒有聽懂,於是林荀轉移話題。
“二哥,”林荀說,“你手僵了。”
林司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秒,把紅筆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講。
“還有這個,藥物代謝動力學資料。半衰期十二小時,所以必須每隔十二小時準時服藥,誤差不能超過半小時。我已經算好了,每天早上七點半和晚上七點半。鬧鐘我設了三個,手機一個,平板一個,備用機一個。”他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上有三個鬧鐘,分別標註著“早葯”“晚葯”“備用藥”。
“如果你晚上起夜,可能會打亂空腹時間,所以我建議你把起夜時間控製在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這樣距離早葯還有至少三個半小時,不影響空腹。”
林荀:………………………
“二哥,你渴不渴?”
林司嶼停了下來:“不渴。我剛才說到哪裏了?”
林荀:………
“起夜時間。”
“對,起夜時間。還有一個方案,如果你實在控製不了起夜——”
“二哥。”林荀又叫他。
林司嶼又停下來。
“你眼睛裏的血絲,比大哥還多。”
林司嶼沉默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指紋。
擦完之後他沒急著戴上,就那麼拿在手裏,露出底下兩團青黑的眼窩。
“沒關係。”他重新戴上眼鏡,遮住了那兩團青:“我們繼續。”
林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