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深轉過頭看他。
林司嶼削蘋果的手徹底停了。
林沐風從洗手檯邊站直了身子。
青崗抬起眼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臉上。
“你確定?”青崗問,“那葯副作用不是開玩笑的。你可能連現在這點生活質量都沒有。”
“確定。”林荀說。
他終於把視線從天花板那個狗形水漬上收回來,看向青崗,笑了一下,笑容蒼白但透著一股從前世帶來的痞氣。
“老崗,你知道我這個人,最怕什麼嗎?”
青崗沒接話。
“我最怕等死。”林荀說。
然後林荀讓青崗俯下身,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以前在部隊,等任務,等命令,等天亮,我都能等。
但等死,我他媽等不了。
那感覺就像……你明明知道頭上懸著一把刀,但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掉下來。
你天天盯著它,脖子都仰酸了,眼睛都瞪幹了,它就是不掉。等你剛低下頭想喘口氣,哢——
脖子涼了。”
他咳嗽了一聲,很輕,像貓打了個噴嚏。但林沐風的肩膀還是抖了一下。
“與其這麼耗著,不如賭一把。”林荀把視線轉向窗外,雨還在下,天像漏了個洞。
“贏了,我賺了。輸了,也不虧。反正這把牌,從開局就他媽是爛的。能打成現在這樣,已經是出老千了。”
沉默。
雨聲更大了,像有人在樓頂往下倒豆子。
“行。”青崗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恢復了那種欠揍的公事公辦:“你說我算。我就是個修理工,工具給你備好,用不用是你的事。”
“你他媽什麼時候成修理工了?”林荀被他氣笑了:“你不是醫生嗎?”
“都一個意思。”青崗麵無表情,“修身體和修水管,本質沒區別。都是疏通堵塞,排除故障。隻不過你這個破水管,材料太次,動不動就裂,修起來賊他媽費勁。”
“你能不能別用修水管形容我的身體?”
“那用什麼?精密儀器?你配嗎?”
“……操。”
林荀發現,跟青崗說話,永遠占不到便宜。
這人的嘴是開過光的毒,一句話能把人噎到翻白眼。
但奇怪的是,被他這麼一通亂懟,房間裏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居然鬆動了。
像有人拿錐子,在密不透風的布袋上紮了幾個孔。
氣透進來了,雖然帶著雨水的腥味,但好歹是新鮮的。
林景深從後麵走過來,在林荀麵前站定。
他緩緩地垂下頭來,視線落在了眼前的林荀身上。
那雙眼眸彷彿被一層厚重的陰霾所籠罩著一般,深邃而又幽暗,宛如一汪不見底的深潭水一樣讓人難以窺視其中真實的情感。
然而此刻從這雙眼睛裏流露出來的情緒卻是如此複雜多樣,有無法言喻的痛心、有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有痛徹心扉的哀傷以及令人心悸的恐懼感交織在一起。
如同一股無形的重壓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頭之上。
“決定了?”他問。
“嗯。”
“好。”林景深隻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他伸出手,把林荀手裏啃了一半的蘋果拿過來,又從茶幾上抽了張紙巾,把林荀沾了果汁的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
林荀低頭看著他大哥的手。
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和處理檔案磨出來的。
這雙手簽過上億的合同,握過無數人的命脈,現在卻在給他擦手指。
擦完了,林景深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又把那個啃了一半的蘋果放在林司嶼削好的第三個蘋果旁邊。
一大一小,一個狗啃的一個多邊形的,並排放在茶幾上,像兩個抽象派藝術品。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大哥?”林沐風叫住他。
“我去找吳教授。”林景深沒回頭,聲音在雨幕裡傳過來,穩得像一座山。
“青崗說的那個靶向葯,國內批了但還沒進醫保,我找吳教授幫忙聯絡廠家,走特殊通道,把葯先調過來。”
門開了,雨聲轟地湧進來,像整個世界都在咆哮。
然後門關了,雨聲又被隔絕在外。
林景深走了。
林荀看著他大哥剛才站過的位置,那裏有幾滴淺淺的水漬。
不是雨,是林景深身上的。
他剛纔出去過?什麼時候?
林司嶼把第三個削好的蘋果放在第二個旁邊,站起來,也走向門口。
“二哥,你去哪?”林荀問。
“圖書館。”林司嶼說。
“下雨天去圖書館?”
“下雨天不影響查文獻。”林司嶼推了推眼鏡:“那個靶向葯的作用機製,我需要看原始論文。
青崗說的副作用列表不夠詳細,我要知道具體的作用通路、代謝途徑、和其他藥物的相互作用。”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那百分之三十的有效率,我要看原始臨床資料。樣本量多大?入組標準是什麼?有沒有亞組分析?有沒有生物標誌物可以預測響應?”
林荀聽著這一連串專業名詞,腦殼疼。“二哥,你說人話。”
林司嶼想了想,換了一種說法:“我要搞清楚,怎麼讓你成為那百分之三十。”
門開了,雨聲又湧進來。門關了,雨聲又被隔絕。
林司嶼也走了。
青崗靠在牆上,目送林司嶼離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嘲諷:“你二哥這個人,平時看著悶,軸起來是真軸。”
“隨誰?”林荀問。
“隨你爸。”青崗說,“你們林家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主。撞了南牆也不回頭,非要把牆撞個洞鑽過去。”
他頓了頓,看向林荀:“你也是。”
林荀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茶幾上那三個蘋果。
一個被狗啃過的,一個多邊形的,還有一個沒削的。
三個蘋果,像三個人,並排坐在那裏,醜得各有特色,但都是實心的。
林沐風從洗手檯邊走回來。
他沒說話,在林荀旁邊坐下,拿起那個沒削的蘋果和水果刀,開始削。
“四哥,你別削了,二哥剛才削了三個。”
“那是二哥削的。”林沐風低著頭,刀鋒小心翼翼地切入果皮,聲音輕但堅定:“這個是我削的。”
林荀:……
有啥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