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從林荀走的那一天起,青崗就隻剩下半個自己了。
另外半個,跟著那個人一起,留在了昆明的那個雨夜裏。
他用剩下的半個自己,又活了七年。
工作,吃飯,睡覺。
不社交,不戀愛,不過年。
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心底那個鐵皮箱子裏,鎖得死死的,以為這樣就能假裝它們不存在。
但那些東西一直在。
在他的每一次失眠裡,在每一個他沒有回頭的瞬間裏。
死亡對他來說,不是終結,是解脫。
然後他醒了。
醒在一個陌生的、過分明亮的世界裏。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大,他聽不太清。
有光照著他的眼睛,他本能地閉緊。
有人把他托起來,熱水淋在他身上,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是秋天。北京,某部隊醫院產科病房。
青崗重新變成了一個嬰兒。
起初他以為那是死前的幻覺。
大腦缺氧時的無序放電,把一生的記憶碎片攪和在一起,放給他看。
但那道光太亮了,那些聲音太吵了,那個抱著他的手臂太實在了。
這不是幻覺。
他花了大約三個月的時間確認這個事實:他死了。然後他又活了。
帶著上輩子所有的記憶,清清楚楚、毫髮無損的記憶,變成了一個叫“青崗”的新生嬰兒。
這輩子他依然姓青。
父親叫青嶽山,母親叫源雅。
青嶽山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批下海經商的人,做建材起家,後來又涉足房地產、進出口貿易,生意做得很大。
源雅年輕時是芭蕾舞演員,嫁給青嶽山之後就退出了舞台,專心相夫教子。
青崗是他們的獨生子。
青家在北京西郊有一棟別墅,光院子就有小半個足球場大。
家裏有司機、有保姆、有廚師。
青崗滿月的時候,青嶽山在王府飯店擺了六十桌,請了半個北京城的生意夥伴。
這些青崗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為什麼。
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帶著記憶。
為什麼要讓他把那些東西再背一遍。
嬰兒的身體限製了他的表達能力,但限製不了他的思維。
那些漫漫長夜裏,當保姆把他放在嬰兒床裡、關了燈之後,他就睜著眼睛,在黑暗裏想。
想林荀。
想那張嬉皮笑臉的臉。
想那個在邊境山坡上看星星的夜晚。
想那把牛骨柄的小刀。
想昆明的雨。
想ICU裡那隻涼得嚇人的手。
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每一句話都記得。
每一種溫度、每一種聲音、每一種光線的角度,都記得。
記憶不是籠統的回憶,而是精確到毛孔的、全方位的復現。
他可以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把某一天的某一個時刻,一幀一幀地重播出來。
林荀笑的時候眼角有多少條皺紋。
林荀生氣的時候眉毛怎麼擰。
林荀喊他“老崗”的時候,那個“崗”字的尾音往上翹多少。
上輩子的青崗,用七年時間把這些記憶壓在箱子底。
這輩子的青崗,從零歲開始,就被這些記憶按著頭、睜著眼、一刻不停地反覆觀看。
他恨過。
他恨的是命運本身。
恨老天爺的安排。恨這種帶著記憶重活一遍的殘忍。
忘掉多好。
像所有正常的、喝過孟婆湯的人一樣,乾乾淨淨地投胎,懵懵懂懂地長大。
不記得邊境的雨,不記得那把刀,不記得那個人。
做一個正常的、快樂的、沒有負擔的人。
但他不能。
他三歲那年,有一天保姆帶他在院子裏玩。
春天的陽光很好,玉蘭花開了一樹。
他忽然停下來,看著那棵樹,一動不動。
“怎麼了少爺?”保姆蹲下來問他。
他沒說話。
他隻是在想林荀沒見過玉蘭花。
雲南邊境沒有玉蘭花。
昭通有沒有他不知道,林荀說起家鄉的時候,從沒提過玉蘭。
保姆看見這個三歲的孩子,眼睛裏忽然湧出了淚水。
但他沒哭出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流了兩行淚,然後低下頭,繼續玩手裏的積木。
保姆後來跟源雅說了這件事。
源雅抱著青崗左看右看,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青崗搖搖頭,說沒事。
青崗四歲開始表現出超常的學習能力。
不是那種聰明孩子的聰明。
是那種——老師教一遍他就會,教兩遍他就通,教三遍他能舉一反十的、不太正常的聰明。
幼兒園的拚音識字,別的小朋友還在學聲母韻母,他已經能自己捧著帶拚音的故事書讀了。
不是認讀,是真的理解。
源雅又驚又喜,覺得兒子是天才。
青嶽山更高興,專門請了教育專家來測評。
專家測完之後,表情複雜地說,這個孩子的智力發育水平,至少比同齡人領先四到五年。
建議因材施教,不要用常規的教育方式限製他。
青嶽山如獲至寶,開始給青崗規劃未來。
他是商人,看什麼都帶著投資的眼光。
兒子的天賦,在他看來是一筆需要好好經營的資產。
他開始給青崗請各種家教,英語、數學、鋼琴、圍棋。把課程排得滿滿的。
青崗來者不拒。
什麼都學,什麼都學得極快。
英語老師教了一個月,說這孩子詞彙量已經達到初中水平了。
數學老師更誇張,說這孩子對數字的敏感度前所未見。
但青崗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他隻是需要一個人待著,這樣他就可以不扮演“天才兒童青崗”。
他可以隻是他自己。
一個心裏破了大洞的人。
七歲那年,青崗跟父親爆發了第一次衝突。
起因是青嶽山給他報了一個少年商業營,說是培養未來領袖的,請的全是名校教授和企業家。
青崗去了半天,回來就說,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