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青崗把那把刀收下了。從那以後,那把刀就再也沒離過他的身。
時間一晃就是兩年。
兩年裏,發生了很多事。
林荀立了一次二等功,腿上添了一道新的疤,升了班長。
青崗從醫療隊調到了師部醫院,但主動申請留在了邊境,因為“習慣了”。
兩人見麵的頻率從幾乎每天見變成了一兩週一次,但隻要見麵,就跟從來沒分開過一樣。
也吵架。
吵得最凶的一次,是林荀在一次追捕行動中,為了掩護一個受傷的戰友,自己留下來斷後,差點被包了餃子。
援兵到的時候,他子彈打光了,正拿著工兵鏟跟三個人肉搏,身上捱了兩刀,渾身是血。
青崗給他縫針的時候,手是抖的。
“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病?”青崗縫完最後一針,把器械往盤子裏一摔,“逞英雄逞到不要命了?你當你誰?蘭博?史泰龍?”
林荀趴在床上,背上縫了十七針,麻藥勁兒還沒完全過去,說話有點大舌頭:“那我不上,小陳就沒了……他才十九……”
“那你自己呢?!”青崗猛地站起來,椅子都被他帶倒了,“你他媽要沒了呢?!”
帳篷裡忽然安靜了
林荀努力偏過頭,看見青崗的眼眶紅了。
“老崗……”他聲音軟下來,“我沒事兒,真沒事兒。你看,這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你管這叫好好的?”青崗指著他的背,手指還在抖。
“這次是運氣好,隻砍在背上。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林荀有幾條命夠你這麼禍禍的?”
林荀頓了頓:“最重要的是,穿上這身衣裳,就意味著有些事,你必須做。
不是因為你多厲害,是因為你站在那兒,你就得護著身後的人。
小陳才十九,他還有爹媽,還有個妹妹。我林荀無牽無掛的,我不上誰上?”
“放你媽的屁。”青崗聲音沙啞,“什麼叫無牽無掛?你他媽當我是什麼?”
林荀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故意逗他:“老崗,你這是這是在跟我表白嗎?”
“表你大爺的白。”青崗狠狠抹了一把臉:“你給我聽好了林荀。
你認我當兄弟那天,說了啥你自己記得。你說有我林荀在一天,你就不是一個人扛。這話,我原樣還給你。”
他深吸一口氣:“所以你給我好好活著,別他媽讓我也變成一個人。”
那天之後,兩人之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是哪裏不一樣。
表麵上還是該罵罵該損損,林荀依然嘴欠,青崗依然嘴臭。但他們心裏都清楚,有些話不需要說第二遍。
有一回,林荀休探親假。他其實沒地方可去,就去了東北,跟著青崗回了老家。
青崗的老家在黑龍江一個叫七台河的地方,煤礦城市,空氣裡都帶著煤灰味兒。
他爸出事兒之後,他媽改嫁,老房子就一直空著。
說是房子,其實就是礦區家屬院裏一間二十多平的平房,院子裏長滿了草。
林荀站在那間落滿灰塵的屋子裏,看著牆上青崗小時候的獎狀,忽然說:“老崗,以後每年過年,咱倆都一塊兒過吧。”
青崗正在掃地上的灰,聞言動作停了一下:“幹嘛?”
“不幹嘛。”林荀蹲下來幫他收拾,“就是覺得,有個人一塊兒過年,挺好的。
以前在福利院,過年熱鬧,但那是大家的年。後來當兵了,過年就是食堂加兩個菜,聽聽春晚。
我想試試,跟兄弟一塊兒過年是啥感覺。”
青崗把掃帚靠在牆上,沉默了一會兒:“那說好了,以後每年過年,一塊兒過。”
“一言為定。”
他們在老房子裏住了一週。
白天收拾屋子,晚上就著花生米喝散裝白酒,聊到半夜。
聊童年,聊當兵,聊以後。林荀說他想等退役了,在雲南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開個小店,賣賣米線或者茶葉,過清閑日子。
青崗說他可以來當廚子。
“你會做飯?”林荀一臉不信。
“不會,可以學。”
“拉倒吧,你那手藝,做出來的東西狗都不吃。”
“那你自己做。”
“也不行,我做的東西狗也不吃。咱倆湊一塊兒,狗得餓死。”
兩人同時笑出聲。
北方的冬夜,窗外飄著雪,屋裏的爐火燒得劈啪響。
那一刻,青崗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踏實。
就像一隻飛了很久的鳥,終於找到了一根可以落腳的枝頭。
…………
林荀退役那年,二十七歲。
他身上的傷太多了,腿上的骨裂雖然好了,但留下了後遺症,陰天就疼。
背上那兩刀,看著癒合了,但裏麵的筋腱恢復得不好,右手發力會抖。
還有腰、還有左肩、還有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舊傷。
部隊給他評了傷殘,辦了退役手續。
走的那天,全連的人列隊送他。
林荀穿著摘了領花肩章的軍裝,一個一個地跟戰友們擁抱。
輪到小陳的時候,那孩子哭得稀裡嘩啦的。
“班長……我……”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還哭。”林荀拍拍他的背,“好好乾,別給咱三連丟臉。”
他的聲音很穩,臉上甚至還帶著笑。但青崗看見了,他敬最後一個軍禮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青崗請了假,送他去昆明。
長途汽車在盤山公路上搖搖晃晃,窗外是層層疊疊的青山和偶爾閃過的村寨。
林荀靠著車窗,看著外麵,很久沒說話。
“捨不得?”青崗問。
“有點兒。”林荀聲音悶悶的,“在這地方待了快十年。跟第二個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