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林荀叫他。
林瑾瑜抬起頭:“怎麼了?”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林瑾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這不是怕吵著你嗎?”
林荀看著他三哥那張強裝輕鬆的臉。
林瑾瑜不是怕吵到林荀,是怕。
怕聲音大了會嚇到他,怕動作大了會碰到他,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把這盞搖搖欲滅的燈給吹滅了。
林荀沒拆穿,隻是笑了笑:“三哥,你正常點,你這樣我害怕。”
林瑾瑜瞪眼:“我哪裏不正常了?”
“你太正常了,所以不正常。”
林瑾瑜哀嚎:“?小荀!在你眼裏你三哥竟然是這樣的形象嗎?!”
林荀:“.........難道不是嗎?”
林瑾瑜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但沒說出來。他確實在怕。
然後像一個受氣小媳婦一臉幽怨的看著他。
林沐風一如既往的看著他倆鬥嘴,在旁邊偷笑。
林瑾瑜他確實怕,他怕自己像平時那樣衝進來,會撞到林荀。
他怕自己像平時那樣大嗓門,會嚇到林荀。
他怕自己像平時那樣沒輕沒重,會傷到林荀。
他什麼都怕。
怕得連路都不會走了,連話都不會說了。
他低下頭,小聲說:“我就是……怕……”
林荀看著他三哥那顆低垂的腦袋,他伸手,拍了拍床沿:“三哥,你坐這兒。”
林沐風默默往邊上挪了挪。
林瑾瑜坐過去。
林荀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三哥,你不用怕。我沒那麼脆弱。”
林瑾瑜抬起頭,眼眶紅了:“你還不脆弱?你走幾步路就喘,咳幾下就出血,睡一覺就進ICU。
你知不知道,你進急救室那天,我鞋都穿反了?
我走到醫院才發現,我不敢回去換,我怕我一走,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的聲音在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小荀,我怕。我真的怕。”
林沐風在邊上默默的靠著林瑾瑜,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
林荀愣了愣,看著他三哥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裏像被人揪了一把。他握緊林瑾瑜的手:“三哥,我還在。
你看著,我還在。”
林瑾瑜笑了,笑的比哭了還難看:“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我就是……控製不住。”
林荀拿起遙控器,開啟床前麵的電視機:“好了好了,咱們別聊這些不開心的事了,看會兒電視劇,嗯,聽說最近新出的電視劇挺好看的。”
剛和他們看了一會兒後,林司嶼來也了。
林瑾瑜他們看的正起勁,沒空裏林司嶼。
林司嶼在床邊的沙發上坐下,和他們一起看。
看了很久,林沐風提醒林荀該休息了,林荀點頭,然後趕緊催他們也去休息。
林沐風和林瑾瑜被催的沒辦法,紛紛去休息,林司嶼卻沒走。
“二哥?”
林司嶼回過神,推了推眼鏡。“嗯。”
“怎麼了?”
林司嶼想了想:“想多看看你。”
林荀放下書,看著他:“二哥,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林司嶼又沉默了。
他確實有話想說,但他不知道怎麼說。他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就是說話。
他能解最難的數學題,能寫最複雜的論文,但他說不出“我怕失去你”這五個字。
他坐在那裏,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再動了動,又閉上。
像一個卡殼的機器,想運轉,但零件壞了。
林荀看著他二哥那副糾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二哥,你是不是也想說‘我怕?”
林司嶼愣了一下,耳朵紅了。他沒承認,也沒否認。
林荀看著他那張紅透的耳朵,心裏又好笑又心酸。
他二哥,永遠都是這樣。什麼都說不出來,什麼都憋在心裏,憋到最後,把自己憋成一塊沉默的石頭。
但石頭也會怕。
石頭也會疼。
石頭也會在半夜醒來,看著天花板,想那個人還在不在。
“二哥,”林荀叫他:“我在呢。”
林司嶼抬起頭,看著他。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林荀的頭髮,聲音悶悶的:“嗯。”
林荀沒說話,隻是讓他揉著頭髮。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不用說話,就懂。
傍晚,林景深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林荀正在客廳裡坐著。
林景深走進來,在他麵前停下。
他看著林荀,看了很久。
他看了看林荀的臉色,白,但比昨天好一點。
他在旁邊坐下:“今天怎麼樣?”
林荀想了想:“還行。”
林景深點點頭。“累不累?”
“不累,能有啥累的。”
林景深又點點頭。
他不說話了,就那麼坐著,看著茶幾上的水杯,默默的陪著他。
他不是沒事做,是不敢走。他怕一走開,就出事了。
像上次那樣,像每次那樣。
他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總是在趕來的路上,總是隔著玻璃看。
他不想再隔著玻璃看了。
他寧願坐在這裏,看著林荀喝水、看書、發獃。
看著就好,看著就知道他還活著。
看著就安心。
林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看見林景深的眉頭鬆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像冰麵裂開一條縫,透出一絲暖意。
他們就這樣靜靜的坐在一起,林荀看書,林景深看林荀。
林景深看時間挺晚的了,就把林荀抱回了床上,看著他睡了,林景深才走。
半夜,經常忙碌,平常都是兩三天纔回家幾次的林振邦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林荀已經在睡著了。被子滑下來一角,露出瘦削的肩膀。
林振邦站在那裏,看著那露出來的肩膀。
太瘦了,瘦得像一截枯枝,像隨時會斷。
他走過去,輕輕把被子拉上去,蓋住那截肩膀。
林荀動了動,沒醒。
林振邦在旁邊坐下,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
他想起林荀那的十幾年是一片空白,是他永遠補不上的缺口。
他不知道林荀第一次走路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林荀第一次叫爸爸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林荀怕什麼、想要什麼。
他什麼都不知道。
等他找到林荀的時候,這孩子已經病了,瘦了,弱了,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
他想扶正,但根已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