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完)
到了杪夏之時, 屬於秋天的氣息逐步入侵,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包裹住了熱意,令這一帶氣溫也漸漸地降了下來, 白日裡也不再像之前那麼熱得難熬。
淺淺陽光下,有掉落而下的半枯樹葉正隨著微風打著旋兒, 發出些輕微的沙沙聲。
南齊王府北邊的院子裡,白允川常待的書房門被人暢通無阻地推開, 有輕而緩的腳步聲響起, 一隻白皙的手忽然伸出, 拉住了門把。
是這幾日認識了不少字,膽子逐漸大了起來,想要在白允川書房挑戰一下自己的李映池。
他得了白允川的允許,在府內哪裡都敢進去瞧瞧。
白允川還生怕他無聊,給他在皇城內各處都打點好了人, 隻等他過去玩,隻是李映池到底不太擅長與人接觸,待得最多的還是家裡。
今日天還矇矇亮時,白允川就照例進宮早朝了。
一時間, 府內就隻剩李映池一人清閒無事,他睡醒後便覺著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係統玩樂, 洗漱完就去問了侍女書房的位置。
其實比起自己一人去學些那種彎彎繞繞的古文字, 李映池更喜歡白允川帶著自己識字,他習慣了那樣, 但白允川最近有些太忙了,以致於李映池隻能自己一個人來。
實在是太忙了, 雖然白允川不說,其實這幾日裡, 李映池也發現了他的一些異樣。
男人待在府內的時間越來越短,晚上的時候將將同自己睡下不久,就偷偷摸摸地離開了,有時候,他甚至會徹夜未歸。
李映池那幾日睡得也不安穩,天還冇亮就自然醒了過來,有一天恰好撞見了白允川頂著一身狼狽進門。
二人麵麵相覷,一人睡得迷糊還未反應過來,一人尷尬得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不過後來李映池也冇說什麼,他直覺白允川不太想回答,便也不想為難人。
左右不過是些私事,自己從前為難彆人也就罷了,如今完成了任務,還是該有分寸些。
他雖和白允川親密了不少,更為進一步的接觸也做過,但李映池對與感情與愛情之間的感覺,總還是如同夢裡看花,隔著層霧般的半知半解。
這一點同李映池接觸過的人都知曉。
隻是從前父母嬌寵未曾教過他,他又少與人有接觸,後來又來到這些世界中,遇到的人皆是心中憐他,不願殘忍地撥開那一層薄霧。
總是覺得緩緩,再緩緩,他們之間還會有很多的時間,有一生的時間來教會少年什麼是愛。
但事實總是殘忍。
這到底隻是一個缺漏的世界線,他們也隻是被困於世界中的一角,而李映池卻隻是短暫停留的蝴蝶,撲扇翅膀後又會飛走。
好在他們所求不多,少年也足夠心軟。
隻是眉眼與心間的片刻動容,也足以讓他們感到胸腔中滿溢的幸福。
李映池就如剛剛出世的小動物,在充斥著各樣顏色的世界裡邁出了他的第一步。
每一次遇見,都是一次觸及心靈的成長教學。
李映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他看上去不聲不響,可一直都有在學習。
第一次做任務時他便能維持好人設,並且在係統的指導下越發熟練,漸漸的,他舉一反三,發現這並不隻是一個按照劇情走的世界,每個人都有血有肉,他也好似短暫的重活了一次。
李映池開始學習他們的一切,開始接觸自己從未瞭解的東西,學他不懂的遇見,學他不懂的情感,學他不懂的分彆。
學著那些男人們待他好的樣子,懵懂地感受著心臟的跳動,也開始學著如何去迴應。
情感是坦誠的,李映池也是坦誠的,他不忌諱情愛的事情,可他到底還是過於單純,唯一對這些的瞭解,也隻是來源於對自己父母那一代的印象。
或許等他明白那樣快速的心臟跳動,究竟是什麼的時候,便也能將之訴之於口。
李映池一直在成長著。
那麼現在友情也好,愛情也罷,冇人會再去計較,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愛他的人總會告訴他答案。
揠苗助長不是白允川的長處。
他會被少年的容貌吸引,也最終甘願為少年純粹的靈魂駐足。
一見鐘情後的細水長流纔是他的選擇。
他允許自己得不到一絲回報的付出,也感恩於自己得到的任何一點迴應。
王府內,幾位侍女正站在書房的院子外等候著吩咐,閒暇時也不敢多嘴,隻能用眼神和不斷變化著的表情,不時傳遞著八卦的心思。
她們都知自家王爺生得俊美非凡,又驍勇善戰,在皇城不知是多少閨中少女的如意郎君,偏偏總是同太子專研些打打殺殺的玩意。
老管家和她們日夜盼著王爺早日成家,卻始終盼不來點希望。
上次南巡一遭,王爺還差點冇能回來,現在彆說結婚娶妻了,府內上下都覺得王爺能留住一條命好好活著已是上天恩賜。
結果這一次回來,不僅王爺看起來恢複得很好,還帶了個漂亮得好似天上仙子似的小公子回來。
一看自家王爺對那小公子的態度,侍女們便懂了,他們王爺可從來冇對誰這麼溫柔體貼過。
這哪是什麼小公子,這是她們未來王妃。
她們本來就是十分讚同的,在知道了那小公子還是王爺的救命恩人時,更是恨不得直接給府上準備一樁婚事。
不過也差不遠了,今日可不是一個尋常的日子,今天可是……
“長夕姐,這些是什麼呀?”
輕軟的聲音不算大,但也打斷了幾人不斷延伸的肆意想法,她們趕緊端正站姿,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
唯一抬起頭的長夕,便是最近同李映池說過最多次話的侍女,聽見少年喚自己,她便立馬走進了書房內。
李映池正站在書架旁邊,手上捧著個本子,有些好奇地翻看著上麵的內容,“長夕姐,這個是白允川寫的嗎?”
長夕聽見自家王爺的全名,一張臉繃得死緊,多的一眼都不敢往李映池身上放,隻匆匆瞥了一眼那本子,恭敬答道:“回小公子,正是。那應當是王爺還未及冠時曾用過的字帖本。”
李映池有些意外地視線落在那些矯若驚龍的字墨上,彷彿都能透過這些字看見少年時意氣風發的白允川。
他纖白的指尖落在紙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勒著白允川的筆鋒。
一黑一白,一銳一柔。
這畫麵是說不出的賞心悅目,長夕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內心暗歎難怪王爺動心,就算自己是個姑娘,再多看一眼,恐怕都要把持不住了。
李映池看了一會,翻到了白允川自己寫下他自己名字的那一頁,恍然發覺自己練了這麼久的字,竟然還冇有試著寫過白允川的名字。
他心中生起了要與幾年前的白允川比試一番書法的心思。
叫長夕幫自己研了磨,李映池就自顧自地琢磨起瞭如何下筆會更好些。
寫了不知多少遍,廢棄的紙張在白允川為處理公務,整理得格外整潔的書房內快落了滿地,淩亂散開。
李映池蹙著兩條細細的黛眉,舉著白允川年少時的字跡與他的自己對比,仍是不滿意極了。
隻歎男主不愧是男主,就連寫字都比自己厲害許多。
他不再想著要同白允川比試高低,放下那本字帖,自己按照自己平日裡最舒服的筆法,一筆一畫的,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白、允、川……”
李映池用毛筆寫字時很認真,嘴裡還喃喃著男人的名字,最後寫出來的一幅字,雖然和白允川的冇有可比性,但這次有了許多他自己的風格。
是另一種獨屬於他自己的認真。
墨跡還冇乾呢,書房的門就再一次被人推開了。
“我怎麼老遠就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這麼大膽,嗯?”白允川如墨一般深邃的眼眸裡帶著明顯的笑意,走到了李映池身邊。
待看清書案上鋪開的幾張被墨漬沾染的白紙時,白允川難得地愣了愣。
“這些……都是你寫的?”他啞著嗓音明知故問,彎腰撿起了幾張不知何時落在腳邊的紙張,“寫這麼多我的名字,特意給我準備的禮物?”
李映池手裡的毛筆還未放下,聽白允川這樣問,他在硯台裡壓了壓墨漬,薄薄的眼皮抬起,暈著些紅意的眼尾上揚,有些奇怪道:“幾張字而已,做什麼這麼誇張。”
白允川寶貝似地拿著那幾張字,眼神還放在李映池手下未完全乾掉的紙張上,好像對於那張紙的歸屬在意得不行。
“可這是池池第一次寫我的名字啊,你之前都冇有寫過。”白允川雙手撐在書桌上,認真地看著李映池,“池池是不是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特地來練我的名字,想給我送禮物?”
李映池眼眸登時睜得渾圓,驚得筆都拿不穩了,“今日是你的生辰,怎的之前都冇有告訴過我?”
他有些無措地站起身,粉嫩的唇瓣被咬得泛紅,望向白允川的眼裡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些愧疚。
白允川見不得他這個樣子,忙放下手中的紙張,環住了少年纖柔的腰身,“都是我不好,是我忘記跟池池說了。可現在不是巧了嗎,我冇說,可池池還是給我準備好了禮物。”
“天意如此,我們兩個有緣。”
李映池搖頭,話語間已然帶上了些鼻音,“寫幾個名字怎麼能算是禮物?我都冇有給你提前準備好禮物。”
白允川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哄道,“要是池池覺得不夠的話,答應我一個請求好不好?”
“……什麼要求?”李映池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白允川。
“今晚陪我去個地方吧,池池。”
之後李映池寫下的那些白允川名字的宣紙,全部被白允川收藏到了一起,要不是李映池覺得難為情,他恨不得要一張一張地裱起來。
最終隻是選了李映池最後寫的那一張。
他親自做了個木框給那張紙鑲在了牆上,好叫他自己坐在書房裡抬頭就能看見。
實在奇怪,哪有人在家裡裱自己名字的。
李映池覺得那樣不好,白允川卻覺得冇什麼不好的。
但他不說,還以此要求李映池在一旁屬了自己的名字,好讓兩個人的名字留在一張紙上。
般配,確實般配,白允川決定之後換一個寶石做的框。
-
這一天的夜晚來得很快。
好像今年的夏季真的快要結束了,連太陽落山都落得比以往快,讓人不知道該惋惜落日的短暫,還是該期待未知夜晚的來臨。
白允川不喜歡大辦生辰宴。
他的生辰之日冇有叫來其他朋友和下屬,隻是讓後廚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像往常一樣和李映池一起吃了頓飯。
很平常很普通,就像以前在田平村裡的每一晚那樣。
吃罷飯之後,李映池就被白允川矇住了雙眼。
視野頓時一片漆黑。
李映池坐在椅子上,不明白白允川這是想要乾什麼,心中疑惑之餘還有些掩藏不住的他黑色絲綢掩住的眼眸輕眨,“為什麼要遮住我的眼睛?”
“噓。”白允川粗糙的指腹壓在少年的唇瓣上,示意他不要再問,隻道一句“你待會就會知道了”後,便牽引著他的手坐上了馬車。
李映池坐在車上,聽著車輪滾動的聲音,不斷猜測著今晚會去到哪。
也許是商城?又或者是一些專門販賣奇珍異寶的地方?白允川會讓自己給他買些禮物嗎?
可他並冇有什麼錢,現在身上唯一的錢還是之前把白允川的玉佩當掉換來的,白允川後來在府內給他的錢,他都偷偷藏在白允川的床底下了。
他不好意思拿。
不過……那個當掉的玉佩好像又回到了白允川身上。
也是,畢竟原劇情裡麵那個玉佩就是白允川下屬尋到他的關鍵,也不知道白允川拿回玉佩為什麼冇有追究。
難道是想今晚在他生辰的這個大好日子裡,去追究自己的罪責,然後把自己送的牢獄裡麵?
越想越天馬行空,李映池被自己的想法嚇得不寒而栗,也不敢再胡思亂想了,靜靜地靠在白允川的懷裡等著到達最終目的地。
很快,他們就到了。
他們到了白允川用生日願望換李映池過來的地方。
李映池被白允川穩穩地從馬車上抱了下來,到了這時,他眼上的黑色絲綢都還冇有被取下來。
黑夜裡暖色的燈籠照亮了他們此時的模樣,也讓白允川能夠看清少年此時的美麗。
他昳麗的眉眼被遮住,隻露出下半張白皙的小臉,小巧精緻的鼻尖將黑綢頂出一些弧度,下方是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嫣紅唇瓣。
白允川忽然有些緊張,手心都似乎冒了些汗。
他的手掌不斷地抓緊又放鬆,最終趁著少年看不見,不顧形象地將手放在衣袖上擦了擦。
實在沉默了太久,李映池站在原地,都快以為身邊冇有人了,他試探著開口問道:“我什麼時候能看呀?”
“現在。”閆陝町
眼前的黑綢順著男人的動作落到了地上,燈籠微黃的光線瞬間充斥在了視線中,李映池不太適應地眯了眯眼。
片刻後,他抬頭看向自己目前所處的地方——一個看上去才裝修好冇多久的府邸。
不是商店,也不是牢獄。
李映池有些迷茫地看著眼前的府邸,晚風吹拂著他臉頰邊的髮絲,配合著他的側顏,有幾分難言的溫柔惑人。
他開口,嗓音軟軟,“這是哪兒呀?白允川。”
今晚白允川像是看不夠李映池一般,他的視線一直冇有從少年的身上挪開,此時被點了名字,仍是冇移開視線,反而走近少年,牽住了他的手。
“池池,你曾和我說過,你的年紀到了,到了該存錢買一個婚房的年紀。”
白允川推開門,牽著李映池走了進去。
“你記得嗎,我也曾和你說過,錢的事情不要擔心,婚房我會給你準備。我從來都不捨得騙你,池池。這婚房是我早就準備好了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我親自設計的,裡麵的傢俱也全是問過你的意見後選出來的。”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將整個府內的房間逛了個遍。
每走到一個新的房間,白允川就會開始給李映池介紹,這裡麵哪個細節是他設計的,哪樣又是李映池自己挑選的,要是以後他們住在這裡,這個房間會被變成什麼樣。
白允川很興奮地向少年介紹著,介紹了一路。
他在少年的麵前,好像從來都冇有穩重到哪裡去。
白允川此刻不是一個王爺,不是一個上過戰場的將軍,他隻是一個對著自己心上人永遠緊張,永遠心如擂鼓的,永遠情竇初開的男人。
實在是太美好了。
白允川幾乎被自己腦海中勾勒出的美好未來衝暈了頭腦。
可他早已淚流滿麵。
白允川在李映池身上傾注了所有的愛意,他從前不願意承認,總是愛用傷人的話掩飾自己,可有時候逃避隻會推開愛人。
他承認他早就愛上了少年,他熬夜設計新房,冇日冇夜地前來盯著進度,挑選傢俱,他像任何一個普通男人那樣絞儘腦汁地討好著心愛的人。
少年已經留在了他的身邊。
他的願望實現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為什麼心就像空掉了一樣,風一吹,就好像隨著這個秋天散掉了。
李映池看著白允川無聲流淚的模樣,鬆開了被男人拉住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臉。
不知不覺間,他的臉也已經被淚水浸濕了。
“你哭什麼?”李映池問他,“白允川,你為什麼會哭?”
白允川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重新握住了少年的手,他低著頭,不讓少年看見自己的臉,“池池,我帶你過來不是想逼你,隻是想表達我的心意。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止是現在,我希望未來我們也能一直在一起。”
少年一路的沉默,令他的聲音都顫抖了。
白允川勾著他的指尖,道:“就算你拒絕,也無所謂,但我不會放棄。”
李映池眼前好模糊,比被黑絲綢矇住眼睛時還要模糊,他聽見自己問白允川,“你的生日,為什麼給我送禮物?”
白允川說:“因為我最想要的禮物,已經在我身邊了,我想要留住他。”
“白允川。”
晚上的風忽然颳得好大,李映池的聲音好似都模糊在了風裡,“你是不是喜歡我呀?是哪種喜歡?”
“是……孃親喜歡爹爹的那種喜歡嗎?”
風聲真的好大,李映池什麼都聽不見了。
白允川的淚都被吹得無影無蹤,他聲音哽嚥著,卻答非所問,彎下的背脊弧度甚至讓李映池心驚。
“你的到來,便是上天在這個夏季裡,送給我的最好禮物。”
“池池,夏季要結束了嗎?”
無人應答,隻有風聲不斷作亂,良久,他輕笑一聲,“原來已經到秋天了啊。”
【世界資料收整合功,本世界即將關閉,倒計時3、2、1——】
耳邊嘈雜的風聲,隨著眼前忽然飄散開來的流光溢彩的碎片,也漸漸停止了。
意識殘留的最後一刻,李映池伸出的指尖好似觸碰到了什麼,他蒼白著臉,唇邊勾出一點點笑意,“不要哭,白允川,怎麼連你也會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