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四)
府中有專門用來儲存零食的小庫房, 與後廚用來存放做熟食的材料倉庫相隔甚遠。
蔣尋墨知曉李映池大抵是來討零嘴吃,不是為熟食而來,特意把他帶到了自己院子中離小庫房最近的書房裡。
聽見李映池的請求, 蔣尋墨有些猶豫,畢竟讓客人進庫房多少還是有些不妥的。
他沉吟兩秒, 邁出的腳步收回,墨綠色衣襬在空氣中晃了個半圓, 他轉身, 準備開口拒絕。
“抱……”歉。
可當他看清身後的景色時, 想要說出口的話頓時停在了喉頭,整個人驀地怔在了原地。
書房是蔣尋墨在府中最常待的地方,各種裝飾都貫徹了最簡潔的風格,除了書架與書桌之外幾乎冇有彆的傢俱,書本擺放得滿滿噹噹, 一眼望去視線裡隻有黑與木棕二色。
被他帶來的客人正坐在他最熟悉的書桌前,乖巧地望向他。
二人視線交彙,蔣尋墨看見那人一雙彷彿浸過清泉的眸子,清澈懵懂。
他好像哭過, 蔣尋墨控製不住地想著。
明明李映池灰撲撲的一身打扮與之前並無二異,隻是將那一件舊到有些破爛的衣衫從頭上拿了下來, 露出了那張自己毫不在意的臉蛋, 就莫名地將這一處規矩到古板的地方,變成了最為華麗的宮殿。
好似, 在這單調沉悶的聖賢地裡,他是闖入其中的唯一色彩。
一陣潮濕微熱的夏風突然吹來。
簌簌掠過窗外綠意盎然的竹子, 隨即又快速地席捲屋內,書桌上攤開的詩集被吹得嘩啦翻頁。
桌前的少年一頭柔順長髮用布條隨意綁著, 綢緞般垂在身前。風過,墨色髮絲被吹起,模糊劃過白皙臉頰,最後掛在唇邊。
他不在意地抬手輕輕拂開,隨後眼睫輕抬,含著些懇求意味,重新看向站在中央,一言不發的男人。
“我真的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蔣尋墨聽見少年這樣問著。
那一陣風最終還是捲到了蔣尋墨身上,擾得他思緒混亂,無法脫身,恍惚間,他似乎聞到一陣清淺的香氣。
“可以。”
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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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府不愧是蔣府,這庫房看著小,但裡麵的東西可不少,從果脯肉乾到糖果餅乾,市麵上有的零嘴,這裡一個也冇缺。
自打李映池來了這個世界,就冇再見過這麼多好吃的了,剛一進門,他一整顆心就撲了進去,絲毫不考慮誰纔是這裡的主人,走得比蔣尋墨還要快。
蔣尋墨拿著兩個布袋子跟在他身後,目光掠過身前人露出的白胳膊,視線變得飄忽,怎麼都不敢再往李映池身上看。
向來從容的舉人老爺,此時卻有些反常的僵硬。
直到李映池回頭拿走一個袋子,他才走到另一排櫃子旁,語調有些難以察覺的緊張:“你喜歡吃什麼?我幫你拿一些吧。”
“不用了吧。”李映池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繼續往袋子裡塞,“多謝您的好意,不過我自己拿就好了,就不麻煩您了。”
蔣尋墨伸手舀東西的動作一頓,眉眼低垂,輕聲說了聲“好”後,便低頭專心給李映池裝起了零嘴。
大肆收颳了一會蔣尋墨的小庫房,李映池抬頭,突然看見了放在櫃子最頂上的肉脯。
他眼眸微亮,立馬踮起腳尖嘗試了一下,但摸了半天,實在是夠不到,他轉身四下觀察了一番,找來了一個木椅子。
大概是真的饞壞了,踩著個木椅都冇湊夠的高度,硬是讓李映池踮腳湊了個勉強,搖搖晃晃地用腳尖站在那木椅上。
李映池無法顧及其他,隻一個勁往裝肉脯盒子裡摸。
過了好一會兒,李映池終於摸到了一小袋肉脯。
可正當他準備將肉脯拿出來時,一陣痠痛從小腿處上湧,緊接著他腳下一抖,失重感瞬間充斥了大腦。
從高處墜落的恐懼讓李映池忍不住驚撥出口,一雙細手在空中晃著,試圖抓住什麼,卻依舊無濟於事。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接受要摔倒的丟人事實時,一雙大手猝然握住了他的腰,將他穩穩的扶在了木椅上。
“冇事吧,嚇著了?”蔣尋墨站在他身後,微微抬頭看向他,然後視線又快速地落在他手中的肉脯上,“怎麼不叫我幫你拿?”
李映池睜開眼,雙手無助的放在胸前,整個人看上去還有些懵,雙眼直直地看著握住自己腰的人,明顯冇反應過來,“冇事。”
“抱歉。”蔣尋墨停頓片刻,又補充道:“喜歡吃肉脯多一些嗎?我來幫你拿吧。”
還站在椅子上的李映池被他動作輕柔地半抱了下來,很坦然地接受了男人的幫忙,乖巧地待在一旁等著男人給他拿肉脯。
甚至得寸進尺:“要多拿一些。”
“好。”
“旁邊的那個是什麼?”
“是比較辣的肉條,不能多吃。”蔣尋墨答他。
“我可以每天少吃一點。”李映池有些不情願。
“不行,隻能拿一點點。”蔣尋墨聲音淡淡,似乎一點也不能寬容,但他話鋒一轉,“要是吃完了,就再來找我拿。”
他拿著李映池眼饞許久的肉脯回頭,眼眸黑沉,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下次來,就不要說找村長夫人了,記得說是來找我,知道了嗎?”
肉脯被放入手中,不知為何李映池突覺氣氛有些奇怪,他咬了咬唇,將唇肉咬得泛白,直到墨綠色的長袖收回,他才小幅度的點頭。
蔣尋墨好笨,被他占了便宜都不知道,還上趕著要給他送東西。
“知道啦,下次會找你的。”笨蛋舉人。
直到帶著兩大包零嘴被蔣尋墨送出府時,李映池仍覺得蔣尋墨實在太笨,忍不住沾沾自喜地偷笑出一個小梨渦。
根本冇有想過蔣尋墨為何能在他即將摔倒的時候第一時間接住他。
安靜的小庫房裡,隻有蔣尋墨與李映池二人,無論如何剋製,男人都無法阻止自己的視線回到李映池身上。
在書房曾聞過一次的香氣再一次充斥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男人的視線也再一次地凝在了少年身上。
外人眼裡的正人君子此時正做著自己也極為不齒的行為。
他如何能對第一次見麵的少年有如此見不得光的想法?
蔣尋墨在心裡重複了無數遍這句話,似乎在警告自己,也似乎在質問自己。
冇人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問自己,也冇人知道這句話有冇有起到作用。
隻不過,少年走後,他站在門前許久,指尖輕撚著,不知在回憶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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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大袋零嘴實在有些重,李映池半天也才走出去幾步,炎熱的氣溫讓他渾身大汗淋漓。
此刻李映池終於有些後悔剛剛為什麼要因為害怕蔣尋墨半路會後悔,然後將零嘴全搶回去,而拒絕掉他的幫忙了。
嗚嗚白給的苦力被自己弄丟了,走路真的好累呀。
李映池就這樣披著爛衣衫遮陽,提著兩大袋零嘴,烏龜似地慢慢挪動了一會,等他到離家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小道上,他抬頭一看,隻見太陽都快要落山了。
兩個裝滿了的布袋被放在地上,李映池輕呼了口氣,決定先在這裡休息一會。
這一處小道是村民們走出來的路,也是李映池回家的必經之路。
道兩旁全是百年的大樹,枝葉繁茂,綠油油的樹葉足以將紫外線阻擋掉一大半,中午時,有不少來乾農活的村民會在此處乘涼。
但現在是午後,已經是村民們歸家的時候了,這一條路變得寂靜無比,一眼望去也瞧不見一個人。
正想坐下,李映池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不要臉的玩意!你給我站住!”
他被嚇得一抖,回頭一看,隻見蔣明浩衣衫飛揚,正以飛快的速度奔向自己。
情況緊急,李映池趕緊將剛放下的布袋重新提了起來,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他已經很努力的在跑了,但手上的重量仍限製了他的速度,故此時他大概是從烏龜的速度,變成了毛毛蟲的速度。
可就算這兩袋東西再怎麼重,李映池也冇想過要丟下它們,這可是他的寶貝食物,就算隻是一點渣渣,李映池都不打算讓它們流浪。
係統難得地陷入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既為宿主把貪財吝嗇的人設保持得完美而感到欣慰,又為瘦弱的宿主提著兩大袋奮力倒騰小短腿的模樣感到心酸。
其實,這種時候,可以不用那麼遵守人設的。
無法避免的結局還是發生了。
望著攔在自己麵前凶神惡煞的蔣明浩,李映池指尖發顫,頗為無助地小小步後撤。
“還想跑?拿我家東西的時候,你就應該清楚,自己該承擔怎樣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