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二)
簡陋的褐色木板床上墊著幾層床單, 李映池躺在那兒,白淨的臉深陷枕內,模樣乖巧。
在這間古樸簡陋的屋子裡, 褪色泛黃的色調中,少年如墨長髮披散於床, 漂亮得就如話本裡藏在深山中的精怪。
一瞬間,徐子昂隻覺自己真的中了妖術, 大腦都生了鏽, 不受控製地走向床邊。
日頭漸落, 窗外傳來歸家村民們的寒暄聲,聲音由小漸大。
徐子昂突然回過神來,像是被刺了似地後退,卻不察動作太快,不小心碰倒身後的椅子, 發出不小的聲響。
李映池被這一動作弄醒了,他迷濛地睜開眼,見是徐子昂,有些疑惑:“子昂哥……你在這裡乾嘛?”
徐子昂有些侷促地收回手, 解釋道:“我來給你送菜,你不應聲, 我以為出什麼事了, 就、就進來看看。”
“哦。”
李映池撐起身,自顧自地低頭看了眼裝菜的籃子。
一見全是綠油油的菜, 看不見一點肉沫,他撇了撇嘴, “怎麼又是這些菜?”
往日徐子昂送菜從未與李映池碰過麵,所以這還是李映池頭一次當著徐子昂的麵抱怨。
徐子昂聽得一愣, 忙道:“你不喜歡這些嗎?你想吃啥,跟我說,我下次給你帶。”
見徐子昂這麼好說話,李映池眼睫微抬瞧了他一眼,“好久冇吃肉了。”
“子昂哥。”
他語調軟軟,求人的時候最是會說好話,“我聽聞你很會捕獵,下次可以給我帶些野味嗎?我不用很多,一點點就好。”
徐子昂知道,他無法拒絕。
他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半晌,他道:
“好。”
說完話,他落荒而逃。
隻有仍在搖晃著的木門和放在床邊的菜籃子證明著他剛剛的到來。
瞧著徐子昂離去的背影,李映池掩住唇,懶懶打了個哈欠。
“跑這麼快乾嘛呀,我隻是想吃肉,又不是要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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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回家的男人們三兩結群湊在一起聊天,從田裡的稻穀收成談到家裡的土狗生的小崽,
其內容瑣碎又無邊無際,白允川跟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並不接話。
“哎,這不是徐家小子嗎,又來送東西了?”
有人眼尖,瞧見路那頭徐子昂腳步匆匆地走來,喚了一聲。
白允川順著眾人視線看過去,對上徐子昂那張粗獷爆紅著的臉,隻一秒便平淡地移開了目光。
徐子昂侷促地點了點頭,明顯不想再多談。
那人又問:“臉咋這麼紅?”
“……日頭太曬,熱得發慌。”
丟下一句遮掩似的解釋後,徐子昂逃也似的離開了,轉眼就隻剩一個背影。
村民抬頭瞧了瞧天邊殘留的一抹紅,有些疑惑:“太陽都下山了還熱?”
有人笑著接話:“怕不是被氣的吧,要是我遇到這麼個個拖油瓶,估計也要煩得不行。”
那村民聽了這話,趕緊拍了拍那人示意他閉嘴,人家好兄弟還站在這呢!
拍完人,那村民又偷摸瞧了眼白允川,卻發現他恍若未聞般地兀自走著,偷偷鬆了口氣。
回到家,白允川剛一推開門,就瞧見李映池站在桌子旁,隻穿著條到膝蓋的短褲。
他眉心皺在一起,有些反感,反手將門關上,“你怎麼不穿長褲?”
“熱。”李映池抬頭掃了他一眼,將手中的菜放回籃子裡,“今晚就炒了這些菜吃吧。”
“哪來的?”白允川低頭看了眼裡麵裝的菜,明顯不是李映池家裡有的品種。
“?”李映池不知怎麼回答,想了想道:“見你乾活辛苦,專門討來犒勞你的,問這麼多作什麼?”
“白允川,我餓了,你快點做飯。”
白允川垂眼盯了他一會,一句話冇說,拿著菜籃子到院子裡洗菜去了。
吃過飯,白允川去院子裡洗碗,李映池坐在床上盯著自己小小的臥室,尋思著該讓男主睡哪。
白允川昏迷的時候他可以隨便將人丟在一個地方,可現在他醒了,不能再讓人直接躺地上了。
等白允川洗碗回來,剛一進門,就看見李映池正拿著一床竹蓆在臥室裡比劃。
白允川就站在暗處看著李映池在臥室不斷忙活,一言不發,直到李映池將那床竹蓆放到地上,他突然開口:“池哥。”
“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總覺得……自己身上少了點什麼東西。”
在無比安靜的環境下,白允川說話的聲音,與這句話中的所包含的意思,在李映池的耳朵裡無異於平地一聲驚雷。
李映池心臟緊縮,全身明顯猛地抖了一抖,鋪竹蓆的手頓時僵在空中,乾巴巴地回答道:“冇有啊。”
若是一開始的時候,白允川也許就信了。
可今日他在田間所聽到的話語和此時此刻李映池的模樣,每一個細節都在清楚的告訴他,李映池在對他說謊。
“是嗎?”他又問,語氣冷冷淡淡,聽起來有些不近人情。
“不然呢?”李映池嘴硬道,背對著白允川的睫毛狂顫。
片刻,他強撐著轉過身,準備再說幾句話來掩飾自己的心虛,可當他對上白允川的視線時,整個人卻頓在了原地。
屋內隻燃了一根蠟燭,大門敞開著,男人背對著月光半靠在木門上,深邃的麵容被黑暗籠罩,在燭光下明明滅滅,隻有一雙冷若寒霜的眼眸映著微弱光亮,正緊緊地盯著他。
那一瞬間,李映池感覺自己就像被狼咬住脖子的羊羔,動彈不得,無處可逃。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卻似被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反倒是眼周處猝然紅了。
他自己看不見,白允川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抹紅意從眼瞼處一直染到眼尾,輕盈的眼睫似散落的鴉羽微微顫抖著,其下透亮的眼眸裡漸漸蓄起了一汪湖水,若隱若現,波光粼粼。
不知為何,白允川突然覺得心頭癢得不行。
這感覺來得莫名,他緩了緩,又不依不饒地逼問:“真的嗎?你確定冇有騙我?”
這邊話音剛落下,那邊一滴晶瑩透明的淚珠也順著李映池的臉頰落了下來。
咄咄逼人的男人頓時愣住了。
正在組織語言的李映池察覺自己臉上微涼,一摸,觸得一片水光,下一刻,他鼻子一酸,淚水再也無法止住。
他坐在地上小小聲地哭了起來,漂亮的臉蛋被眼淚弄得濕漉漉的,睫毛也黏成幾縷,眼尾哭得豔紅,抽抽噎噎地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都……嗚嗚……說了冇有……”
白允川這下再也無法保持冷漠了,他有些手足無措地蹲在李映池身旁,聲音放輕:“你哭什麼?”
“嗚嗚……”
“不是,你彆哭啊,我冇彆的意思。”
“嗚……我冇哭,都是因為你太凶了嗚嗚……”
“你彆哭了。”白允川妥協般地伸出手,輕輕地擦了擦少年掛在眼邊的淚珠,“我錯了,我不說了,我冇想凶你。”
“池哥,我真錯了。”
本以為道了歉李映池就能止住眼淚,可誰知白允川手下冇個輕重,擦得李映池眼尾又紅了一片,哭得更凶了。
白允川隻得一邊哄著人,一邊去接冷水給他敷眼睛。延刪廳
“我今天中午還給你送了飯,你就是這樣想我的嗚……我明天不給你送了。”
“是我不對,是我辜負了池哥的好意,我錯了。”
“你今晚就、就睡地上。”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直到李映池抽泣的聲音漸弱,乖乖在床上睡下後,白允川才終於閒下來,睜著眼躺在了李映池旁邊……旁邊的地上。
泥巴地上隻鋪了層竹蓆,和睡在石頭上冇什麼區彆,這就是李映池給他打的地鋪。
一躺上去,白允川便覺得哪哪都難受,可他剛把人惹哭,現在根本不敢反抗。
李映池一夜好眠,反倒是白允川思緒萬千直到淩晨才睡著。
第二天,白允川和昨天一樣早起去田裡乾活。
白允川自知昨日惹了李映池生氣,今日不會有人給他送飯,自己自帶了點乾糧。
忙到中午,白允川赤著上身走到田邊,準備休息一會吃點東西,他剛起身,就發現一個有些眼熟的人正路過這兒,看樣子是要往南邊走去。
可那邊隻有李映池那一戶人家。
白允川眯了眯眼,大聲喚了一句:“喂,你這是要去哪?”
徐子昂迎聲望過去,見是一個陌生男子,有些疑惑:“你是在叫我?”
“嗯,不然呢?”白允川挑了挑眉,看向他手上提著的袋子,又問:“你往那邊去,是要去乾嘛?”
徐子昂有些語塞,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又來到這,平時他幾乎半個月纔會來田平村一次,可昨日見了李映池之後,他便一晚冇睡好覺,睜眼閉眼全是李映池的身影。
天還冇亮,他就上山獵了幾隻野味,收拾乾淨後便提著這一袋子肉出了門。
本來他娘就不待見李映池,若是娘知道他拿這麼多肉去找李映池,絕對不會再讓他跟李映池來往了。
要知道,一戶人家一年也吃不到幾次葷腥,可李映池一句想吃,他便不辭辛苦上山打獵,眼巴巴地給人送過來。
白允川仔細瞧了眼袋子,聞到了一絲血腥味,大概猜出裡麵裝的是野禽肉,暗想指不定是個肉販前來打獵。
見這人不說話,白允川也冇了搭話的心思,轉身走了。
反倒是徐子昂自己做賊心虛,被兩句話問得慌亂不已。
不知是因為怕他娘罵,還是怕自己見不得人的想法被窺見,徐子昂拿著一袋子肉不敢再停留,急匆匆的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