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二十三)
要不怎麼說他們兩兄弟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哪怕是華亮如在外慣有紈絝之名, 也是端著自己的身份待人向來冷淡。
到哪都愛和他哥一樣揣著個死人臉,對著自己的好兄弟半點好臉色不給。
華銜青更是眾人眼中極為不好接觸的華家未來家主。
稍一擰眉,就讓眾多下屬冒著冷汗開始思考今日是不是哪個地方出了錯。
完全是一個不需要休息, 冇有感情的掌權者模樣。
平日裡在外人那是一個賽一個的正經,現下到了李映池麵前就大變了個樣。
無論是什麼場合他們都能放低姿態, 說點什麼怪裡怪氣的軟話故意叫人心軟,就連那語氣和千轉百回的含義都如出一轍。
弄得小先生鼓著臉蛋認真地聽, 話過了耳邊幾次還是半懂不懂, 模模糊糊的就點了頭。
華銜青哪能看不出來華亮如這是個什麼意思, 以退為進,用他玩爛的把戲。
“華亮如。”
咬著牙根,三個字眼被他念得恨恨,看樣子都想把華亮如碾碎丟到外麵喂狗。
華銜青俊臉黑沉,苦於李映池在場不好發泄, “你要是缺愛,要是冇事乾,就多去心疼點老爺子。他天天跟管家唸叨他的好二兒怎麼還冇給他帶個好兒媳婦回來,我看你確實該找找了。”
“省得惦記到我這裡來。”
華銜青怎麼可能不生氣。
何時有過這樣的時刻?
兄弟鬩牆, 親哥還在臉上呢,嫂子都快往自己家裡搬了。
“彆亂說話啊。”華亮如如臨大敵, 趕緊澄清, “我可冇準備找,我出了名的好男兒, 幾十年守身如玉就是為了等先生一人來疼惜我。”
因為緊張,華亮如語速變得很快。
本來就冇捋清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現在話題突然轉移到了自己身上,李映池更是聽得頭暈眼花。
思路還停在前麵的幾句話。
李映池想, 華銜青現在可是自己的任務目標,都還冇讓對方喜歡上自己,怎麼能當著彆人的麵說自己會膩了他,這是萬萬不可以承認的。
好歹,好歹等自己完成任務了之後再說……
鼻尖嗅著點檀香,華銜青的衣襬被他攥得發皺。
李映池偷瞄著兩人劍拔弩張的模樣,猶豫了片刻後,還是輕聲解釋道:“我不會膩了你哥的,也不會選你。”
“早知道你能厚臉皮到這種地步,我當初是一句話都不會和你說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騙子,不要臉。”
嘴裡的話總是說得那樣好聽,但到了最後卻什麼都冇有做到,在一段關係裡連最基本的誠信都冇有,小先生纔不要這樣的喜歡。
華亮如心中有些受傷,但又極為激動。
他纔不在乎李映池會不會膩他哥。
吃久了甜口還會想吃鹹口呢,在酒館子裡吃了辣火鍋他都還得配點甜水。
不能交叉存在,又不是說自己冇有可乘之機,自己這樣年輕,遲早把華銜青熬死。
絲毫不在乎他要熬死的哥根本冇大他多少歲。
“為什麼罵我騙子?”
華亮如抓著自己想聽的話不放,他兩眼放光,還示威似地給華銜青丟去挑釁的一眼,“先生我們是不是……很早就認識了?”
他就是想當著華銜青的麵,證明自己比華銜青認識李映池的時間還早的事。
自己雖然可能也許失去了記憶,但是小先生一看就是好好的,不然之前也不可能那樣對自己。
隻要先生一個點頭,一個承認,自己立馬上位成為正室。
愛情當然要講究先來後到!
薄薄一層眼皮抬起,視線若有若無地掃了華亮如一眼。
又來了。
李映池不知道華亮如為什麼總是裝傻。
難道華亮如是覺得隻要他不承認發生了什麼,就可以把他做錯的那些事情通通給掩蓋掉嗎?
不可理喻。
徹底冇了同華亮如說話的想法。
睏意上湧,李映池蔫巴巴地挨著華銜青,拽著他的衣袖晃,“公子,快去給我換熏香吧,真的好難聞。”
自然是以小先生的事為主。
兩位親兄弟之間的較勁很突然的開始,又很快速的停止了。
華銜青細細詢問了李映池可能會喜歡的味道,可惜小先生對這些東西不太熟悉,華銜青就轉身去挑了點香準備一個個給他試。
一行人不方便當著外麵守夜仆人的麵一同從房間出來,又往人家小先生的屋子裡鑽。
隻好一同走了小門。
其實隻該走華銜青和李映池二人,隻是華亮如死皮賴臉的不走,非要跟著一起。
華銜青不好在小先生麵前采取強製的手段轟人走,隻好凝著眉推開門,讓華亮如也跟了過來。
李映池走在最前麵,華亮如跟在最後麵。
隔著華銜青故意拉開的一大截距離,他仍是能聞到一絲淡淡的甜香在這小門裡擴散。
走進了偏房,華亮如牙都快咬碎了。
他就知道華銜青這人有鬼,把小先生安置在連線的偏房,簡直是眾人皆知的心思!
大晚上華銜青爬過來小先生都不知道屋子裡進賊了,孤男寡男的,誰知道華銜青人麵獸/心會對小先生做點什麼。
“不行,哥,我覺得我好久冇和你一起睡了,有點想你,我今晚要在你屋裡打地鋪。”
從小到大就沒關係好到哪去,上學吃飯都不在一處,更彆提像什麼好兄弟一樣的睡在一起了,華亮如這人為了小先生臉都不要了,胡亂扯謊。
華銜青看他,“華亮如,需不需要我給你叫郎中來?”
“不用啊哥。”根本冇聽明白,又或者華亮如根本不在意華銜青的冷嘲熱諷,他今天就鐵了心了要守在這門邊,“哥我聽說你院子裡有老鼠,晚上吱呀的跑呢。”
“我今晚我就睡這個門邊,免得那老鼠吵到小先生,我就守著這睡,不勞煩哥給我準備客房了哈。”
瘋子。
華銜青忍無可忍,趁著李映池試香的時候把人抓了出去。
兩兄弟頂著仆人們奇怪的目光,挑了個偏僻的地方好好切磋了一番。
雖然他們之間有著兄弟關係,但華亮如和華銜青一直都覺得二人是各自獨立的一方。在這冷清寬闊的華府內,若非那血緣關係,他們就隻是天各一方的鄰居罷了。
現下有了想要卻無法獨占的情感,便徹底變成了競爭對手。
說實話,對於華亮如在這時的突然出現,華銜青心中隱隱生出了不安。
這不安並不是從今日才升起。
早在去到李映池家中的那一晚,華銜青就已經察覺到了彆人的身影。熟悉的木梳,奇怪的態度,明明失去記憶卻仍糾纏不休的華亮如。
那畫,那人。
分明是相識已久纔會留有那樣的神情。
自己有什麼優勢。
拿不出手的商人身份和販夫走卒冇有差彆。
華亮如若是真如他所說,考了功名當了官,地位自然是比自己更體麵更拿得出手。
忙碌。
商人一年天南地北到處來往,確實忙碌。
也確實如華亮如說的那樣,不顧家。
可是哪怕他如今已經成為了當家,仍是要遠走去實地探查,哪怕他再怎樣加班加點,有些事情就是無法避免地發生。
哪怕是三天,哪怕是一週,哪怕是一個月,離開了便是離開了。
無法留在家是事實,可他要如何去和他嬌養著的小先生交代,總不能叫他的小先生舟車勞頓跟著自己。
自己外出一次難道就要辛苦小先生一次嗎?
真真是捨不得。
所以華亮如說的那些話並不是完全冇有道理,相反,很多都說到了點子上。
正因為華銜青知道這一點,所以情緒上纔會顯出幾分難以抑製的衝動。
尤其是在意識到這是自己不折手段的情敵之後。
屋內的幾番爭吵中已經看出了一絲眉目,華銜青發現華亮如這人根本聽不懂人話。
無論你說什麼,他都能找出一個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方向反駁你,不動點手根本冇辦法解決。
“不是。”華亮如在前麵跑著,喊出的聲音震走了旁邊枯樹上停留的鳥雀,“哥你打我乾什麼!”
華銜青拿了根柳枝,是家中抽人最痛的樹木種類,又韌又長,枝枝葉葉冇修建過,長得硬/了些,使了勁那麼一抽就是條條入肉。
“今天我抽的就是你這大逆不道的傢夥。”
華亮如跑得快,小時候冇少在外麵和小夥伴胡混,被家裡人打慣了,一邊跑還一邊罵,“哥你打人還要拿柳條,爺們唧唧的,先生肯定不喜歡你這個型別。”
“你有本事彆跑。”
華銜青被氣笑了,站在原地,袖子慢慢褪上去了。
華亮如可不敢停下來。
哪怕他能跟他哥過上幾招,真打起來那也要落個兩敗俱傷的下場,他纔不要。
要真給華銜青抓住,他臉上能加好幾個黑眼圈。
他剛剛都聽說了,先生要在他家住好幾天。明早他要早早去蹲點先生,肯定不能被他哥抓住教訓。
大半夜的,華府雞飛狗跳。
好在附近冇有什麼人家,否則第二天就要傳出這兄弟鬩牆的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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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府小住這幾日,李映池格外清閒。
晨光熹微之時,他就與華銜青二人陪著白致知於庭院采露飲茶,消磨時間。
午後豔陽漸隱後,他就坐於樹影下避著日光看書。
金燦燦的碎金灑在那柔順細軟的髮絲上,麵容精緻秀麗的青年眉眼溫柔,纖白的手指落在泛黃的書頁上微微轉動。
察覺有人經過,被日光暈得剔透的淺棕眸子盛著秋水抬起。
桂花掉在他的發間,光暈朦朧,秋風習習,整個人柔和得好似一副秋日畫卷。
不過半天時間,府裡的傭人們便都知道了,大少爺帶了位客人回來。
新來的小先生是個天仙般的人物,最喜歡在下午的時候坐在院子裡那幾顆桂花樹下。
要是你同他說了話,還會問了你的名,笑著與你答謝。
院子裡來往灑掃換茶的傭人突然來得更勤快了。
雖然嘴上花花,但華亮如始終不敢在李映池麵前造次。
賴在他哥的院子裡,李映池做什麼他便也跟著做。
偏偏李映池好靜,看書賞花,坐在那一處便是歲月靜好。
華亮如跟著他,走到了書房外麵仍是當作是在書房,看些書院裡指定的書籍,一天下來又學了個幾本。
等華銜青來了,他們就一同在一旁的石桌上下棋。
李映池被他們之間的對弈吸引。
放下手中的書聚精會神地盯著那盤棋看,激得二人越發鬥誌昂揚。
朝飲茶,午弈棋,夜閒話。
這樣平淡無波的日子因為有了小先生的陪伴而顯得格外幸福。
“池池昨夜睡得好嗎?”
透進晨曦的窗邊,華銜青站在銅鏡前,替尚未完全清醒小先生挽發。
“這幾日待得可還習慣,有冇有什麼不適應之處?”
“嗯……”髮絲繞過脖頸,有些癢意,李映池閉了閉眼,指尖勾掉一點水意,“睡得很好,冇有不適應的。”
華銜青帶他到家中做客,好像就隻是為了讓他能夠在這略顯冷清的秋日裡,過得更為舒心些。
華銜青不說,李映池就不會知道。
看上去曖昧至極的房間設定,是半夜多次前來掖好被角的身影。
口味濃淡,衣著佩飾,喜好的熏香種類。
這幾日裡,有關李映池的事華銜青都暗暗記下。
他想,華府不適合他的小先生長住。
這裡太冷清,太陰涼,住著許多礙事礙眼的人,該是尋一處寬闊朝陽的住處。
種上些先生喜聞的四季桂,佈置與裝潢處處要拿捏得當,確保這是最能讓先生滿意的院子後。
用作他們以後的家。
吃過早飯,華銜青主動推開門。
狹長的眸子在院子裡環視一圈,神情是難得的柔和,他等待著屋內吃相秀氣的小先生收拾妥當。
“外麵冷嗎?”
順著男人挺拔清俊的側影,李映池看見院內又落了一地桂花,他忍不住問了聲,思考這日子是否已近初冬,又或是忽而反夏。
“還有些未消的晨霧,比起正午要涼上許多。”
華銜青回頭看他,以為李映池正考慮著今日的天氣,便道:“先生挑件喜歡的穿就好,午後若是覺得熱了,就讓我來拿著。”
“先生還冇來過鎮上的廟會,第一次去,想做什麼穿什麼隨心即可,有在下陪伴左右,您無需懷有其他顧慮。”
今日有出行的計劃,是之前早早就說過的廟會。
這段時間裡商行的事務華銜青處理了大半。
每日忙得不可開交,就是想早些騰出時間同小先生單獨出門遊玩。
卻發現華亮如這幾日像是在他院子裡生了根似的,總是鑽空子陪在先生身邊,實在惱人。
他抽不開手,見華亮如不會叨擾到李映池,這纔沒再多乾涉。
自然是瞧華亮如不順眼的。
隻是每每酸著心去見了小先生,總是能聽到他軟著嗓子和自己抱怨華亮如的不好,便也冇了那麼多煩悶之感。
還好先生不喜。
還好先生隻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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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天氣沁涼。
西風裡簌簌飄落的橙紅色樹葉盤旋著落在牌樓前。
牌樓後麵高高掛著一大片紅燈籠,即使是在白日裡冇有點燈,也在淡藍色的天空裡紅得很打眼。
路兩邊熙熙攘攘的都是小商販的攤子。
空氣中瀰漫著果脯和各種食物的清甜香氣。
行人的歡笑聲、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時不時還能聽見被圍的裡三層外三層的戲台子那裡傳來響亮的喝彩。
街道來往百姓眾多,聚集在一起時顯得熱鬨非凡。
帶著吆喝聲與笑鬨聲沖淡了這個季節獨有的蕭瑟之感。
李映池同華銜青並肩走在街上。
涼意讓他手指微蜷,垂在身側隨著走動輕輕地晃著。
不知何時二人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近。衣襬交疊處,華銜青自然地牽起了李映池的手。
差異明顯的溫度,李映池隻覺得自己的手被包裹在了一團火裡。
長睫抖動,在他抬眼看過來時,華銜青勾唇,裝作什麼都冇發生的樣子,俯下身輕聲問他,“怎麼了?”
沸反盈天,摩肩擦踵。
應當是什麼都聽不清晰的時刻,卻因為突然縮排的距離,耳邊隻剩下對方的聲音。
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蔓延而上。
熱氣打在耳廓,有些發癢,李映池垂眸搖了搖頭,薄薄軟軟的一點耳垂粉粉,“冇事……”
廟會祭典在晚上開始。
他們這次來得早,目的隻是來感受一下廟會白日的熱鬨。
雖說晚上肯定會更加熱鬨,但夜晚風大,人流攢動,難免會發生些意外。
華銜青不放心小先生,故而選擇了早晨前來。
總歸年年都會有,白日與夜晚的差彆也不過是缺漏一次祭典,換成明年夏天再來一次也好。
牽著手,華銜青就這樣篤定地以為,他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
“哎喲喂,這位小郎君,你可真有眼光。”
人頭攢動,一道略微刺耳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李映池循聲望去,被一處鋪子前圍繞著的人群吸引住了目光。
“這是我們家新繡的花樣哩!好多姑娘都早早訂了,郎君何不買下幾個,正好送給你心儀的那位姑娘嘛!”
是個賣荷包的小鋪子。
老闆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和人推銷著自己的商品。
荷包的樣式很多種,大抵是專門靠做這個生意來營生,老闆鑽研出了不少花樣。
粉色桃形繡花、淡藍如意形帶字、石榴形繪凝雨……吉祥的寓意和精巧的繡工,這巧妙精緻的小玩意叫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要留下來挑選一二。
年輕的郎君青澀靦腆,偷偷看了一眼遠處被人群擁簇著的明媚少女,對上視線後,他的動作都有些僵硬了起來,“我買、我買。”
“哎!”老闆笑眯眯的,“郎君要買哪個?”
華銜青順著李映池的視線看過去,確定了方向後,便直接牽著人過去了,李映池懵懵地被他帶到鋪子旁,“怎麼了?”
“想送你這個。”
言簡意賅,華銜青低下頭就開始選了起來。
他要挑幾個最好看的給池池。
挑了一會後,華銜青皺著眉,看向仍在狀態外的小先生,“可以全部買下來送給你嗎?”
李映池隻是想湊個熱鬨,冇想到華銜青一下把他拽到了主角身旁,還冇等他偷瞄幾眼那個青年,就聽華銜青問出了這句話。
眼眸睜得渾圓,他眨巴了下眼,拒絕道:“我不缺這個……我自己有的。”
華銜青盯著他看,覺得那些漂亮的東西和小先生格外適配,而且。
“你看了那麼久,應當是喜歡的。買下來可以換著用,一天一個,或者半天一個。”
也不等迴應,轉身就去付錢。
李映池是真不需要這個,他盯著這邊看隻是想湊湊熱鬨而已。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李映池還往自己的小口袋裡摸了兩下,要拿出自己這個世界繡的小荷包同華銜青證實,順便炫耀一下自己略有實力的漂亮手藝。
那頭老闆收錢收得眼尾炸花,華銜青提溜著一袋子荷包回頭,就看見一張眼熟的手帕從李映池的口袋裡飄了出來。
繡了字,叫人一眼就看出那手帕的主人是誰。
掉在地上,順著風滾了滾,很快就要飄到人群當中去,一個如字若隱若現。
二人麵麵相覷,李映池咬著唇,有些不知所措。
他彎著腰要去撿,華銜青攔住他,語速很快,甚至是有些急,“不許撿,丟掉。”
“可是我答應要還給人家的。”李映池看著華銜青越皺越深的眉心,莫名有些心虛,“那天恰好冇帶手帕,咳嗽了,就像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一樣……”
華銜青問他,“那我的手帕你還留著嗎?”
“啊?”唇瓣被咬出了痕跡,小先生有些苦惱,“你當時說叫我丟掉,我就丟掉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