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騰”地紅了。不是慢慢紅起來的那種,是一瞬間從脖子燒到耳尖,又從耳尖蔓延到臉頰,整個人像被人按進了熱水裡。心跳得厲害,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在她胸腔裡敲鼓。
她慌慌張張地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指,又覺得不對勁,飛快地把目光移向窗外的那叢竹子。竹子在風裡晃啊晃,她盯了一會兒,又覺得盯著竹子太刻意,開始亂飄——看看書架,看看桌案,就是不敢看麵前這個人。
然後她忽然反應過來:不對啊。她兩輩子年齡加起來,都是顏澈的兩倍了。她臉紅什麼?她有什麼好臉紅的?她一個活了兩世的人,什麼場麵沒見過?不就是對視了一眼嗎?至於嗎?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擡起頭,直直地看著顏澈。目光堅定,表情鎮定,語氣理直氣壯:“你這麼看著我幹嘛?”
她以為自己很有氣勢。但她不知道,她的耳朵還是紅的,脖子也是紅的,連眼眶都微微泛著紅。那副“我很鎮定”的模樣,在他眼裡,像一隻炸了毛還要假裝淡定的貓。
顏澈看著她。從她擡頭對視的那一刻,他的耳尖就紅了。他看見她眼睛裡映出自己的倒影,看見她愣住,看見她臉紅,看見她慌亂地移開目光。
他覺得有趣。認識她這麼久,從來都是她笑眯眯地逗別人,把別人說得臉紅心跳,自己鎮定自若。今天她居然臉紅了,居然慌亂了,居然不敢看他了。他覺得新奇,又覺得開心,就多看了兩眼。現在她直直地看著他,目光堅定得好像在戰場上對敵。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他的手垂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掩飾什麼:“我看你在發獃,想提醒你一下。”
大概雪見微剛才那個害羞勁兒還沒過去,腦子還是漿糊,沒想到顏澈說的話是藉口,直接就問:“提醒我什麼?”
顏澈看著她。她的臉還紅著,耳尖那抹緋色沒完全褪下去,像是傍晚天邊將散未散的霞光。她站在書案對麵,歪著頭看他,步搖的流蘇垂下來,輕輕晃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個藉口找得不太好。
“你已經離開前廳很久了。”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母親該擔心了。”
雪見微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表情從“悠然自得”切換成了“大事不妙”。她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椅子往後滑了一截,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她顧不上扶,手忙腳亂地整理裙擺,又摸了摸髮髻,確認步搖沒歪,嘴裡已經開始催了:“那我們快回去,我娘真該擔心了。”
她說著就往外走,走了兩步發現顏澈沒跟上來,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怎麼還站著?
顏澈被她這一瞪,隻好跟上。他繞過書案,走在她前麵推開門。門一開,廊下的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和竹葉的清香。雪見微深吸一口氣,覺得剛纔在書房裡那種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終於被風吹散了一些。她跟在顏澈身後,沿著迴廊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慢下來。
江南。他們要去江南。周顯在江南,那些證據在江南,如果顏澈和沈驚寒去了江南,把周顯查了個底朝天,那這個人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站到朝堂上。再也沒有機會拿出那些假證據,再也沒有機會指認她父親。
她必須去。不是想去,是必須去。有些事,她不能說,但她可以在現場看。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記下來。那些在原著裡被埋沒的真相,她要親手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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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
顏澈走了兩步,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了,也停下來,回頭看她。她站在迴廊中間,陽光從廊簷漏下來,落在她臉上,表情認真得像在下什麼重大決心。
“怎麼了?”他問。
雪見微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不是那種輕輕的、試探性的拉扯,而是實實在在地攥住了那一截月白色的布料,指節微微泛白。
“我剛才聽見你們要去江南。”她仰著臉看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可以帶上我嗎?”
顏澈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又擡頭看她的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興沖沖的、想去玩兒的亮,而是一種認真的、不容商量的亮。
“你去江南有什麼事嗎?”他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先問原因。這是他的習慣,凡事問個明白,再做決定。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聲音溫和,“路途遙遠,你身體受不了。如果不是什麼非去不可的事,我可以幫你辦。”
雪見微聽出了他的意思——不想讓她去。路程遠,身體弱,折騰不起。這些理由她都知道,都懂,都是為她好。但她不能不去。
她攥著他袖子的手沒有鬆開,眼睛一轉,想了個理由,真假摻半,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我祖母給我寫信了,說想我了。”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還有幾分真的想念,“我回京半年了,還沒回去看過她。他們倆個老人家住在江南,身邊也沒個說話的人。我想他們了。”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真的紅了一下。不是裝的,她是真的想外祖母了。
顏澈看著她微紅的眼眶,沉默了。他知道她祖母在江南,知道祖孫倆感情好,也知道她說想祖母是真的。但他也知道,她想跟去江南,不隻是為了看祖母。她剛纔在書房裡聽到“周顯”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精神了。她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名反應那麼大。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亮亮的,裡麵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執拗。她平時看著柔柔弱弱,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溫溫柔柔,但她想做的事,一定會做到。不管用什麼辦法,不管別人同不同意。
他看出來了。她那雙轉溜的眼珠子,那副“你不同意我就自己想別的辦法”的表情,瞞不過他。
他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又輕又長,像是放棄了什麼掙紮。
“你母親父親同意嗎?”他問。這是最後的掙紮了。不是他的掙紮,是她的。如果蘇婉柔和雪鴻煊不同意,他也不能把人偷偷帶走。那叫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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