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柔牽著女兒跟在後麵。穿過影壁,繞過迴廊,走過那株老槐樹,再穿過一個月洞門,就到了正廳。顏老夫人已經坐在上首了。
蘇婉柔領著雪見微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老夫人安好。”雪見微跟著行禮,低頭的時候,鬢邊那支步搖的流蘇垂下來,輕輕晃了晃,中間那顆紅寶石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顏老夫人看著她們,微微點了點頭,看不出什麼表情:“請坐吧。”
雪見微看了蘇婉柔一眼。蘇婉柔微微頷首,她纔跟著坐下。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姿態挑不出半點毛病。
蘇婉柔和顏老夫人寒暄了幾句。說天氣,說身體,說最近京城裡發生的新鮮事。顏老夫人應對得滴水不漏,但那語氣裡,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雪見微聽出來了,蘇婉柔自然也聽出來了。
她沒有再繞彎子,直接步入了正題:“老夫人,今日登門,一來是探望您老人家,二來——”她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顏公子兩次救我家小女,這份恩情,雪家銘記在心。日後若有用得到雪家的地方,我們定當竭盡全力。”
這話說得誠懇,實實在在的“你有需要,我雪家一定到”。
顏老夫人端茶的手頓了一下。她低頭喝了一口茶,又放下,目光在蘇婉柔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雪見微身上。
其實說實話,她一開始是不太高興的。顏澈是她看著長大的孫子,是顏家這一輩最出色的孩子,也是她最疼愛的。顏老爺子走得早,留下一堆爛攤子和一群虎視眈眈的族親,是顏澈一個人撐起來的。他從小就懂事,也從來不需要她操心。
可那天晚上,顏一回來稟報的時候,她的手抖得連茶盞都端不穩。“主子墜崖了。”顏一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
她沒罵人,也沒哭,隻是坐在那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一夜。顏澈會死。她最疼愛的孫子,會因為救一個姑娘,死在山崖底下。
那個姑娘無辜,被人追殺,墜崖,換誰都會救。可那是她孫子。她養了二十多年、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孫子。她沒辦法像沒事人一樣,高高興興地迎接雪家的人。
但現在,看著蘇婉柔那雙真誠的眼睛,看著雪見微坐在那裡,規規矩矩,安安靜靜,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她忽然覺得,自己那點芥蒂,好像有些小心眼了。人家是來道謝的,不是來領罪的。態度誠懇,進退有度。
而且根據下人來報,雪家人帶來的那些禮品,光從那些錦盒的規製、綢緞的成色、藥材的年份,就知道雪家是用了心的,不是隨便備些東西敷衍了事。
她想起上次壽宴,雪見微來給她祝壽,站在人群裡,溫溫柔柔的,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那時候就覺得這姑娘不錯,看著病弱,但骨子裡有股勁兒。
後來聽說她在詩會上大出風頭,把柳家那丫頭都比下去了。再後來,又聽說她在莊子上處置了欺負莊戶的管事,賞罰分明,恩威並施。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
顏老夫人的臉色緩了緩。她看著雪見微,目光裡的那層薄冰,慢慢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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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這麼嚴重。”她擺了擺手,語氣比剛才輕快了許多,“真要感謝啊,就讓雪丫頭多來陪陪我這個老婆子。平常顏澈也不在家,我一個人,孤單得緊。”
她說著,笑了起來。那笑容慈祥,眼角堆起細細的紋路,像曬過太陽的老棉被,暖融融的。
雪見微聽了這話,心裡那點緊張徹底鬆了。她擡頭,對上老夫人的目光,嘴甜得像抹了蜜:“隻要顏老夫人不嫌我煩,我一定常常來看您!”
顏老夫人被她這脆生生的一句逗得笑出了聲。雪見微見她笑了,膽子更大了些,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撒嬌的尾音:“我見了老夫人,就像見到我祖母一樣親呢!我祖母在江南,也有半年多沒見,想得很。”
這話倒不全是哄人。她確實想外祖母了。那個在江南老宅裡等她回來的老人,那個往她包袱裡塞滿點心和葯的老人,現在肯定非常想她。顏老夫人和祖母一樣,都是盼著兒孫回來、又怕兒孫擔心、隻能一個人坐在正廳裡等的老人。
顏老夫人看著她,笑意更深了:“你這小嘴,真是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以後常來,陪我說說話,我就不悶了。”
雪見微連忙點頭,點得又快又真誠,生怕慢一秒老夫人就反悔似的。
蘇婉柔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口氣徹底鬆了。
又說了幾句家常。顏老夫人問雪見微最近在吃什麼葯,身子好些了沒有,讓她別整天悶在屋裡,天氣好的時候出來走走。又問她喜歡吃什麼,吩咐身邊的嬤嬤去準備。
雪見微在正廳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快兩刻鐘了。
蘇婉柔和顏老夫人一直在聊。雪見微在旁邊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附和一句,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她想去上廁所。
不是那種隱隱約約可以忍一忍的,是那種越坐越明顯、越忍越清晰的。她偷偷挪了挪腿,換了個姿勢,又換了個姿勢。蘇婉柔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坐好,繼續微笑。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她實在坐不住了。腿麻了不說,那啥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她趁著蘇婉柔和顏老夫人說話的間隙,輕聲開口:“老夫人,我想出去透透氣。”
顏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點頭:“去吧去吧,年輕人坐不住,不像我們這些老婆子。”雪見微笑著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已經比平時快了許多。
出了正廳,她站在迴廊下麵,左看看,右看看。顏府她來過兩次,這是第二次,但每次都是跟著人走的,從來沒自己一個人走過。
正廳在哪兒她知道,廁所在哪兒她不知道啊。
正好一個丫鬟端著茶盤從迴廊那頭經過,她連忙叫住:“這位姐姐——”
丫鬟停下來,福了福身:“雪小姐有什麼吩咐?”雪見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放低了:“請問……雪隱(廁所)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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