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院的門虛掩著。
雪見微叩門時，裡頭傳來顏澈溫和的聲音：“請進。”
厚厚一摞藍皮冊子堆在桌上，他執一支紫毫筆，就著廊下新點的燈籠光，一行行批註。燈光在他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專註得彷彿在批閱什麼傳世文章。
雪見微腳步微頓。
這畫麵太有衝擊力——一個剛剛用氣場嚇退山賊的“玉麵公子”，轉眼就在驛館院子裡加班看賬本？
“顏公子。”她輕聲喚。
顏澈筆尖一頓，擡頭看來。見是她，放下筆起身：“雪小姐，可還安好？”
“托公子的福。”雪見微示意雲舒奉上一個小錦盒，“些許江南特產，不成敬意，還請公子收下。”
錦盒裡是半罐桂花糖和幾樣精緻的茶點——本來帶給弟弟的，現在分出一半。
顏澈接過錦盒時，指尖無意碰到她的。
冰的。
他擡眼，看向她依舊蒼白的臉色：“雪小姐體弱，北地春寒料峭，還需多保重。”
“多謝公子關懷。”雪見微頓了頓，終究沒忍住試探，“公子……可是要進京？”
顏澈目光微動，唇邊笑意深了些：“是。家中有事，需往京城一趟。”
“那倒是同路了。”
“確實。”他合上賬本，燈火在他修長的指間跳躍，“若雪小姐不嫌棄，明日可繼續同行。”
雪見微福身：“那便有勞公子了。”
春夜的風還帶著涼意，但炭盆燒得正旺，茶香很快氤氳開來。顏澈斟茶的手法很講究，手腕穩得沒有一絲顫動，碧綠的茶湯注入白瓷盞中，像一小汪凝固的春色。
“客氣了，雪小姐此次回京，”他推過一盞茶，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是長住，還是暫居？”
雪見微捧起茶盞，借氤氳的熱氣掩飾眼底的思量：“父親的意思是長住。畢竟……我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
這話半真半假。不過雪鴻煊確實想讓她回京議親。
顏澈擡眼看她，燭火在他淺色的瞳仁裡跳躍：“議親是好事。不知雪侍郎屬意哪家？”
來了。
試探。
雪見微垂眸看著茶湯裡舒展的葉片：“父親還未明說。不過京城世家眾多，總歸要挑個門當戶對的。”
她頓了頓，擡眼迎上他的目光：“顏公子雖久居潁州，但對京中局勢想必也熟悉？不知近來……哪幾家風頭正盛？”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冒失。
但雪見微算準了——以顏澈今日出手相助的姿態，要麼是真俠義，要麼是另有所圖。若是後者，他應當不介意透露些資訊。
顏澈果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漣漪，轉瞬即逝。
“風頭正盛麼……”他執起茶盞，輕輕吹散熱氣，“首推自然是靖國公府蕭家。蕭世子蕭景煜年前剛領了禁軍副統領的職，聖眷正濃。”
蕭景煜。
男主這就登場了？還是以這種“別人家孩子”的方式？
雪見微指尖微微收緊，麵上卻不動聲色：“蕭世子年少有為，名不虛傳。”
“其次，”顏澈繼續道，“是戶部尚書蘇家。蘇大人掌天下錢糧，近日又主持江北漕運整頓，是個實權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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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璃家。
雪見微在心裡記了一筆：所以原著裡蘇月璃能成為京中貴女典範，不光因為才貌，還因為有個實權爹。
“那第三家呢？”她問。
顏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深：“第三……或許是兵部侍郎周家。周大人剛從西北大營回京，帶了戰功，聽說不日就要升任兵部尚書。”
雪家呢？
雪見微沒問出口，但顏澈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放下茶盞，白瓷底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一響。
“至於雪侍郎……”他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戶部是個是非地。令尊性子剛直，近年又在江南鹽稅的事上得罪了不少人。雪小姐回京後，還需多勸令尊……韜光養晦。”
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雪家式微了。
“家母呢？”她輕聲問。
“蘇夫人……”顏澈頓了頓，“江南蘇氏是皇商起家，富甲一方。但商賈之女，在京中貴婦圈裡，總歸難融入。這些年，蘇夫人深居簡出，很少露麵。”
雪見微閉上眼。
父親被排擠，母親被歧視，弟弟年少氣盛不懂事。
這配置，簡直是“找死全家桶套餐”。
“至於令弟雪知白，”顏澈繼續說，“天資聰穎，但性子跳脫。在鬆濤書院……名氣不小。”
他說得委婉，但雪見微聽懂了——八成是“惹事能力出眾”的那種名氣。
雪見微握緊茶盞，指尖微微發白。
原著裡雪家的敗落，是從弟弟招惹女主蘇月璃開始的。但現在看來，禍根早就埋下了——父親性格剛直不懂變通，在官場本就是行走的靶子。
雪見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顏公子與我素昧平生，為何告知這些？”
顏澈也笑：“或許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腰間那個粗糙的木葫蘆上：“顏某覺得，雪小姐不像會甘心困於後宅的人。既如此，多知道些，總沒壞處。”
這話意味深長。
雪見微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多謝公子提點。”
起身告辭時，顏澈忽然開口：“雪小姐。”
她回頭。
廊下燈火裡，他天青色的衣袍被鍍了層暖黃的光邊，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朦朧。
“京城是個講規矩的地方，”他說，“但有時候，不按規矩來，反而能活得久些。”
雪見微福身：“受教了。”
走出天字院時，春夜的涼風撲麵而來。
她裹緊白狐裘，擡頭看了眼夜空——沒有月亮，隻有幾顆星子稀稀拉拉地掛著，光線暗淡。
就像雪家在京城的處境。
“小姐，”雲舒扶著她，聲音發緊，“那位顏公子說的……是真的嗎？老爺他……”
“真的假的，回京就知道了。”雪見微語氣平靜，“不過有句話他說得對——”
她回頭看了眼天字院那盞長明的燈火。
“不按規矩來，反而能活得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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