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寒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雪見微的方向微微頷首。那姿態不卑不亢，卻比剛才少了幾分壓迫感。
“是在下唐突了。”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雪小姐見諒。”
雪見微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道歉。
但是她還是很害怕，隻能幹巴巴地回了一句：“將軍客氣了。”
蘇月璃在旁邊看著這一來一回，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她看看雪見微，又看看沈驚寒，再看看顏澈——顏公子皺著眉頭，沈將軍麵無表情，雪姐姐笑得勉強。
她默默把疑問咽回去，決定先坐下再說。
雪見微被顏澈扶著坐到窗邊的位置，手心還在冒汗。她在桌子底下偷偷搓了搓手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沒事的，她安慰自己，這裡是醉仙樓，不是荒郊野嶺。顏澈在，蘇月璃也在。他總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她怎麼樣。
沈驚寒重新坐下，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茶，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對麵那個強裝鎮定的姑娘身上。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姿態乖巧得像學堂裡等著先生提問的學生，但耳尖紅紅的，從進門到現在就沒褪下去過。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那晚在溫泉，她可不是這樣的。那晚她怕得要命，手都在抖，卻還能一邊跟他東拉西扯拖延時間，一邊偷偷摸出藥粉，趁他不備全糊他臉上。動作利落，心思縝密，膽子大得很。現在這副受驚兔子的模樣，倒是比那晚有意思多了。
她不太自在。他看得出來——她平時話多得很，嘰嘰喳喳的，像隻停不下來的小雀。現在卻安安靜靜坐著，眼睛盯著桌麵，連餘光都不往旁邊瞟。
顏澈皺了皺眉，目光移向對麵的沈驚寒。這人剛回京，身上還帶著邊關的風沙氣和……大概還有血腥氣。他常年領兵，手裡沾過血，身上的氣勢和普通人不一樣。尋常文官見了他都要怵三分，何況雪見微這樣養在深閨的姑娘。
顏澈在心裡給沈驚寒記了一筆，起身走到雪見微旁邊的位置坐下。他坐得不近不遠，剛好隔出一個讓人覺得安全、又不顯得生疏的距離。
然後將桌上的選單推到她麵前，聲音放得比平時更柔了幾分：“我們剛才點過了。你看看有沒有想吃的。”
雪見微扭頭看他。顏澈坐在她旁邊，月白的衣袍，溫潤的眉眼，身上是淡淡的鬆木香。她忽然覺得心裡那點緊張消散了不少，好像有他在旁邊，那個沈驚寒就沒那麼可怕了。她接過選單，翻開第一頁，眼睛瞬間亮了。
蟹黃酥、桂花糯米藕、八寶鴨、鬆鼠鱖魚、芙蓉蒸蛋、酒釀圓子、蜜汁火方、清蒸鱸魚……她的手在選單上一頁一頁翻過去，眼睛亮得很。剛才那點害怕，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擡起頭，眼巴巴地望著顏澈，聲音軟得像在撒嬌：“我可以隨便點嗎？”
顏澈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彎了彎唇角，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當然可以。我還是請得起的。”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嗤”。沈驚寒端著茶杯，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好像那聲嗤笑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心想：裝什麼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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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家大公子，手裡攥著江南三成的茶路、五成的絲路，在這兒跟人說“這點錢還是出得起的”。他怎麼不說“我家後院那幾座金山隨便挖”呢？
顏澈沒理他。雪見微也沒聽見——她已經拉著蘇月璃低頭研究選單了。“這個水晶蝦仁看著不錯。”“點。”“這個荷葉粉蒸肉呢？”“點。”“還有這個這個——”
她指著選單，毫不客氣，一點都沒想過人家是不是跟她客氣一下。顏澈說隨便點，那就隨便點。客氣是什麼？能吃嗎？蘇月璃在旁邊小聲提醒：“雪姐姐，會不會太多了？”雪見微翻了一頁：“不多，吃不完可以打包。”
顏澈坐在旁邊聽著，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他不怕她點得多，就怕她客氣。她肯不客氣，說明她把他當自己人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情很好，好到沈驚寒在對麵咳嗽了兩聲他都沒聽見。
雪見微又翻到最後一頁，她指著“桂花糯米藕”說：“這個，打包一份。”
顏澈問：“給家裡人帶？”
雪見微點頭：“給我娘，她喜歡吃甜的。”
顏澈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他轉頭吩咐小二：“桂花糯米藕兩份，一份現在上，一份打包，仔細些，湯汁別灑了。”
菜上來的時候，雪見微的眼睛幾乎黏在了桌上。蟹黃酥金黃酥脆，桂花糯米藕淋了蜜汁亮晶晶的，鬆鼠鱖魚澆了糖醋汁，尾巴翹得老高，八寶鴨油亮亮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她嚥了一下口水，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蟹黃酥。咬一口，酥皮層層碎裂，蟹黃的鮮味在舌尖化開。她幸福地眯起眼。
然後她就開啟了吃吃吃模式。剛開始還自己夾菜，吃得矜持又斯文。但她坐的位置離桌子遠了點，有些菜夠不著，伸了幾次筷子都沒夾到。
顏澈注意到了，不動聲色地把那盤芙蓉蒸蛋往她那邊推了推。雪見微朝他笑了一下，繼續埋頭吃。
後來她發現，自己不用動手了——她想吃什麼，隻要看一眼，那道菜就會出現在她麵前。蟹黃酥，她看了一眼，顏澈夾到她碟子裡。八寶鴨，她又看了一眼，顏澈又夾過來。鬆鼠鱖魚，她還沒來得及看，顏澈已經把魚腹最嫩的那塊剔了刺，放在她碗裡。
雪見微吃得很自然，一點沒覺得不對。顏澈平時就是這樣啊。路上給她遞水，山洞裡給她烤魚，溪邊給她洗臉，現在給她夾個菜怎麼了？很正常的。她心安理得地吃著，顏澈心安理得地夾著。
但另外兩個人不這麼覺得。
沈驚寒坐在對麵，筷子懸在半空，忘了落下。他看著顏澈——那個在顏家議事廳裡拍桌子的顏澈，那個在商場上把人逼到絕路連眼睛都不眨的顏澈，那個他認識這麼多年從沒見給誰倒過茶的顏澈——正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剝蝦。蝦殼碼在碟子邊，整整齊齊，蝦線挑得乾乾淨淨。
他又剝了一隻，放到她碗裡。
沈驚寒慢慢放下筷子，忽然覺得脖子有點涼。他想起那晚在溫泉。月光下，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她嚇得臉都白了，而且他還想起自己說的話——“既然看見我的臉了，那也別活了。”
如果顏澈知道這件事，他會不會也對自己說一句“那也別活了”？沈驚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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