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見微開口了：
“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柳若熙愣住了。
雪見微繼續道：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
柳若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雪見微微笑著看她：
“柳小姐，這首《漁家傲》，上闋是‘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下闋是‘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裡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溫柔柔的：
“柳小姐隻說了下闋的第三句，我還以為，你更喜歡上闋呢。”
全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雪見微，眼裡滿是不可思議。
柳若熙的臉，紅得像要滴血。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些她引以為傲的生僻詩句，那些她以為能讓雪見微出醜的殺手鐧，全被雪見微輕飄飄地接住了。
不僅接住了，還反手給她上了一課。
---
就在這時，雪見微開口了。
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柳小姐，你這麼霸道，出了這麼多題，也該輪到我出一題了吧？”
柳若熙愣住了。
她看著雪見微，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大錯。
雪見微沒給她反應的時間，彎起唇角，緩緩開口：
“生當作人傑——”
她隻說了一句。
然後，靜靜地看著柳若熙。
柳若熙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知道下一句。
她當然知道下一句。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這是李清照最著名的詩句之一，小朋友都會背。
但是——
這是詩。
剛才她們對的，一直是詞。
突然換成詩，柳若熙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而且，最重要的是——
這詩的意思，和今天的場合，完全不搭。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這是在諷刺朝廷的苟且偷安。
在長公主的詩會上，說這個？
柳若熙看著雪見微，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不是接不上。
是不敢接。
雪見微依舊溫溫柔柔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若熙身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柳若熙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紫。
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
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
“柳小姐怎麼不答？”
“是啊，雪小姐出的題很難嗎？”
“這句……好像是‘生當作人傑’吧？下一句是……”
“噓——別說話！”
那人被同伴拉住了。
因為懂詩的人已經反應過來——這句詩，是罵人的。
罵那些貪生怕死、苟且偷安的人。
在長公主的詩會上，誰敢接？
接了，就是找死。
不接，就是認輸。
柳若熙站在那裡，進退兩難。
雪見微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跟她鬥？
她可是讀過全套《李清照集校注》的人。
降維打擊，瞭解一下？
---
“我認輸。”
柳若熙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議論聲四起。
“柳小姐認輸了？”
“她居然認輸了！”
“雪小姐也太厲害了吧！”
但柳若熙沒有理會那些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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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起頭，看向雪見微。
那目光，和剛才的挑釁、不屑、咄咄逼人，完全不一樣。
沒有扭捏。
沒有不服。
沒有“我隻是一時失手”的找補。
她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看著雪見微，像是在看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緩緩開口，“今日是我自大了。”
頓了頓，繼續道：
“雪小姐才識過人，柳若熙心服口服。”
說著，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正式的禮。
那姿態，坦坦蕩蕩，毫不做作。
雪見微愣住了。
這什麼情況？
剛才還咄咄逼人，一副要把她踩在腳下的樣子。
現在突然就……認輸了？
還誇她？
還行禮？
她看著柳若熙那雙眼睛。
那裡麵，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敵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欣賞。
雪見微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這人……還挺有意思的。
輸得起，也放得下。
她彎起唇角，溫聲道：
“柳小姐客氣了。我也隻是恰好多讀了幾首詩而已。”
頓了頓，又道：
“柳小姐的才情，也很出色。”
柳若熙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的張揚跋扈完全不同，反而帶著幾分爽朗：
“雪小姐不用謙虛。輸就是輸，贏就是贏。我柳若熙雖然脾氣不好，但這點氣量還是有的。”
她頓了頓，看向雪見微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真誠：
“改日若有空，還請雪小姐不吝賜教。”
雪見微看著她，忽然有些想笑。
這人，敵意來得莫名其妙，消失得也莫名其妙。
真性情？
還是……腦子有點直？
不過，不管怎樣，能少一個敵人，總是好事。
她點點頭：
“好。改日有機會，定當奉陪。”
柳若熙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這一次，她的背影不再張揚，反而帶著幾分灑脫。
……
柳若熙和雪見微的“對決”結束後，詩會又恢復了往年的節奏。
長公主身邊的嬤嬤站出來，笑吟吟地宣佈：
“接下來，便按往年的規矩來。各位公子小姐若有詩作，可以當場寫就，然後自解詩意，傳閱共賞。若不想寫，也不打緊，在一旁賞荷吃茶，也是一樁樂事。”
雪見微聽了，眼睛微微一亮。
不想寫可以旁觀？
還有這種好事？
她立刻心安理得地往椅子上一靠，伸手又拿了一塊果脯。
寫詩？不存在的。
她就負責吃。
話音落下，公子小姐們紛紛行動起來。
有人取出隨身攜帶的詩稿，開始潤色修改；有人望著湖中的荷花，凝神構思；也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
氣氛一下子從剛才的劍拔弩張，變得安靜而雅緻。
雪知白悄悄來到姐姐旁邊，也裝模作樣地拿了張紙，咬著筆杆子。
咬了半天，一個字沒寫出來。
他湊到姐姐身邊，壓低聲音：
“阿姊，你幫我寫一首唄？”
雪見微看他一眼：
“你不是要練武從軍嗎？還寫詩？”
雪知白理直氣壯：
“練武歸練武，詩也要會寫啊！不然以後怎麼給喜歡的姑娘寫情詩？”
雪見微：“…………”
這話，好像有點道理？
但她還是搖搖頭：
“自己想。阿姊不能幫你一輩子。”
雪知白嘆了口氣，又咬著筆杆子悄悄回去了。
……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陸續有人站起，分享自己的詩作。
有的詠荷，有的嘆秋，有的寫閨中愁緒，有的抒少年壯誌。水平參差不齊，但都用心。
雪見微一邊吃果脯，一邊聽著，偶爾點點頭。
直到——
“小女子不才，也寫了一首，願與諸位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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