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五日，雪見微已經能下床在院子裡慢慢走動了。
這春日陽光正好，她躺在躺椅曬太陽，舒服得眯起眼，膝蓋上攤著本《大胤風物誌》。
像隻終於找到陽光的、虛弱的貓。
這是她讓雲舒從外祖父書房裡翻出來的——既然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就得先搞明白遊戲規則。
書頁泛黃，記載著這個名為“大胤”王朝的方方麵麵：疆域、官製、風俗，甚至還有些世家譜係的簡略記錄。
她翻到“京城·雪氏”那一頁。
隻有短短三行：“雪鴻煊，戶部侍郎。妻蘇氏，江南蘇氏女。子一，女一。”
連名字都沒寫全。
就像劇本裡註定領便當的配角，連人物小傳都潦草。
“小姐，京城來的，二少爺寫給您的。”雲舒突然來報。
雪知白。
雪見微接過那封厚厚的信，手感沉甸甸的。拆開，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飛揚，筆畫間透著少年人特有的張狂勁兒。
“阿姊見信安：
聞姊病重，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飛至江南！奈何父親拘著我在書院，每日之乎者也，煩悶至極！
前日詩會，得見蘇大人家月璃姑娘，其才情品貌，堪稱京華第一。所作《詠菊》詩，連書院先生都讚不絕口……”
雪見微讀到這兒，動作頓住了。
蘇月璃。
女主這就登場了？原著裡雪知白是在回京後的宴會上才對蘇月璃一見鍾情的，怎麼時間線提前了？
她繼續往下讀。
“……月璃姑娘為人謙和，聽聞阿姊體弱，還特地問起，說家中藏有調理的古方，若需要可抄錄相贈。阿姊回京後，定要引你們相識。”
雪見微放下信，揉了揉太陽穴。
引我們相識？
原著裡，正是雪見微在宴會上主動接近蘇月璃示好，結果因為緊張笨拙鬧了笑話，反被旁人嘲笑。
但現在——
“謙和？贈方？”她輕聲重複，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書裡的蘇月璃，溫柔善良是真，但作為大女主，身邊圍繞的桃花和麻煩也是真。雪知白一頭紮進去，最後成了男主蕭景煜的眼中釘，姐弟倆一起祭天。
“雲舒，”她喚道，“取紙筆來。”
“小姐要回信？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呢……”
“寫幾個字，累不著。”
雪白的宣紙鋪開，墨香淡淡。雪見微提起筆——原主的書法底子居然不錯，手腕雖然無力，但架子和風韻還在。
她斟酌著措辭。
不能直接說“離蘇月璃遠點”，那太突兀，反而會引起叛逆期少年的逆反心理。
得徐徐圖之。
“知白吾弟：
信已收悉，病已漸愈，勿念。
你在書院當以課業為重，父親對你寄望甚深。至於蘇姑娘好意，心領即可，不必多擾。江南亦有良醫，祖母已為我延請，藥石之事，無需勞煩外人。
另，聞京城多風雨，你年少氣盛，謹言慎行為要。待阿姊回京，再與你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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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她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江南老桂今秋花開甚好，製了些桂花糖，隨信捎去。安心讀書，少赴無謂詩會。”
擱筆，吹乾墨跡。
“把信和那罐桂花糖一起寄去。”她吩咐雲舒，“用最快的驛路。”
雲舒捧著信退下後，雪見微重新躺回躺椅上。
她閉著眼睛感受著陽光，一點點梳理思路。
雪見微身子弱，一直跟著祖父母在南城生活，而雪知白和雪父雪母在京城，要想改變劇情，她得見到雪知白才行。
原著裡，雪見微是在秋末回京的，正好趕上重陽宴，在那場宴會上第一次見到蘇月璃和蕭景煜。
但是現在雪知白已經提前見過女主了，並對其第一次見麵評價不錯，我必須要提前回京城了，阻止雪知白對蘇月璃的感情繼續發展了。
“祖母，”次日清晨，雪見微早起去祖母那裡用早膳，聲音軟綿綿的，“這幾天我身體好的差不多了，我想……是不是可以啟程去京城了？”
祖母帶著擔心的眼神看向雪見微。
“這才修養幾天啊，你身子骨還沒好徹底呢？再說到京城路途遙遠，長徒跋涉，你怎麼吃得消啊？”
雪見微挪著凳子到祖母邊上，撒嬌道：“您不是也說了嗎？京城神醫和名貴藥材多，說不定我這次回京病就治好了。這樣我還能早些回來陪您和祖父呢。”
雪見微看著祖母還是一臉不同意的神情。
“祖母為什麼想讓我留在江南？”她輕聲問。
老人神色複雜，沉默片刻才開口：“你父親……性子剛直，在戶部那個地方，難免得罪人。你母親出身江南商賈，在京中貴婦圈裡，總歸是……差了一線。”
話說得含蓄，但雪見微聽懂了。
父親是清流但不圓融，母親家世被詬病，弟弟年少氣盛——這配置，放在宅鬥文裡都算困難模式，何況是涉及朝堂的權謀劇？
“所以祖母纔想讓我留在江南？”她垂下眼睫。
祖母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粗糙：“京城是非多，你身子弱，祖母捨不得。”
雪見微反握住老人的手。
窗外的桂花樹在秋風裡沙沙作響，香氣絲絲縷縷飄進來。
她想起上輩子最後那個夜晚，電腦螢幕的冷光，空蕩蕩的辦公室，和那句銀行發來的、唯一的生日祝福。
然後想起這些日子——清晨外祖母親手喂的粥，雲舒笨拙但認真的梳頭，院子裡曬著太陽時，路過丫鬟悄悄往她膝上蓋的薄毯。
這些真實的、瑣碎的溫暖。
“祖母，”她擡起頭，露出一個溫軟卻堅定的笑，“我不能永遠躲在江南。”
祖母一怔。
“父親母親在京城，弟弟也在。”雪見微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雪家是我的家。家人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理。”
哪怕這個“家”對她而言，其實還很陌生。
哪怕前路艱險，劇本寫著“慘死”。
“可是微兒，你的身子——”
“所以我要先養好身子。”雪見微打斷她，眼神亮得像淬了星子，“祖母，您信我。我會好好吃藥，好好吃飯，好好活著。”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而且要活得比誰都長久。”
祖母看著她，看著這個自幼體弱、總是怯生生躲在人後的孫女兒，此刻眼底燃起的那種陌生又耀眼的光。
良久，老人擡手，輕輕拂過她的鬢髮：“好。祖母信你。”
雪見微笑起來，靠進外祖母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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