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說越氣,拳頭又攥起來了
雪見微卻抓住重點:“也就是說,她對每個人的詩都做了評價,而且用詞都不一樣。”
雪知白一愣。
“這說明她至少認真聽了每個人的詩,還給出了不一樣的評價呢。”雪見微眨眨眼,“對不對?”
少年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卡殼。
“至於她說蕭景煜‘意境高遠’嘛……”雪見微頓了頓,忽然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阿姊偷偷覺得,他寫‘一劍霜寒十四州’,是有點顯擺啦。誰不知道蕭家掌兵權呀?”
這話簡直說到雪知白心坎裡去了!
他立刻來了精神,猛點頭:“就是!阿姊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不過呢,”雪見微話鋒一轉,聲音依舊溫軟,“他顯擺他的,咱們知白寫‘新竹高於舊竹枝,全憑老乾為扶持’,是在感念長輩恩情,是赤子之心。兩種詩,就像……嗯,就像桂花糕和綠豆糕,各有各的好,本就不該放一起比誰更甜,對不對?”
這比喻太生動,雪知白下意識點了點頭。
點完才發覺不對——等等,我怎麼被繞進去了?
“所以呀,”雪見微趁熱打鐵,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小秘密,“下次再有人說你的詩‘氣量小’,你就大大方方說:‘我年紀尚小,胸中丘壑自然不及前輩,但這份感恩之心,卻是真的。’”
她歪了歪頭,笑盈盈地:“這樣說,是不是既顯得咱們謙虛,又顯得對方……嗯,有點欺負小孩?”
雪知白眼睛慢慢亮了。
對哦!
他怎麼沒想到可以這樣回!
“再說了,”雪見微坐直身子,端起茶盞,語氣輕快起來,“咱們知白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眼界要放遠些嘛。”
她說著,伸手輕輕戳了戳弟弟還鼓著的腮幫子:“為了這點事就逃課、摔筷子、跟爹爹頂嘴,還在飯桌上發脾氣……多虧呀。咱們知白這麼聰明,應該把力氣用在更值得的地方,對不對?”
這話說得又軟又暖,像羽毛搔在心上。
雪知白那點殘餘的怒氣,被這春風化雨般的“順毛”手法,徹底撫平了。他低下頭,耳根微紅,聲音也軟了下來:
“……知道了。”
“真乖。”雪見微笑眯眯地,又遞過去一塊,“獎勵你的。”
雪知白接過,這次小口小口地吃起來,眉眼間那股戾氣消散無蹤,甚至還有點不好意思的乖順。
雪鴻煊又一怔。
這混小子今天轉性了?
他看向雪見微,有看向雪知白,眼神複雜。
蘇婉柔也是又驚又喜,悄悄在桌下握了握丈夫的手,眼神裡寫著:微兒降住這個魔丸了。
雪鴻煊看著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微兒……在江南這些年,倒學會了不少。”
語氣複雜,有欣慰。
雪見微心裡一凜,麵上卻笑得無辜又溫軟:“外祖母常說,做人要講道理,也要懂人情。女兒病中無聊,就愛瞎琢磨這些。”
她說著,還略帶撒嬌地補了一句:“爹爹不會嫌女兒話多吧?”
雪鴻煊看著女兒蒼白卻靈動的臉,終究緩了神色:“……不會。”
……
晚膳後,雪知白已經迫不及待要展示他的“成果”了。
“阿姊!你的院子是我盯著佈置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委屈炸毛模樣早已不見,活像隻等著被誇的大型犬,“我帶你去看!”
雪鴻煊輕咳一聲:“讓你阿姊歇息,明日再看。”
“就現在!”雪知白立刻反駁,但隨即意識到語氣太沖,連忙看向雪見微,聲音放軟了些,“……阿姊,你現在累嗎?”
這變臉速度,看得雪見微都想給他鼓掌。
她笑著搖頭:“不累,正好消消食。”
蘇婉柔柔聲道:“那娘也陪你過去。”
於是,一家四口——主要是雪知白在前麵帶路,蘇婉柔挽著女兒,雪鴻煊背著手跟在最後——穿過迴廊,往後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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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廊下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到了!”
雪知白停在一處月洞門前,轉身,臉上是壓不住的得意:“阿姊,你看!”
雪見微擡眼。
月洞門上懸著一塊小小的匾額,題著三個清秀的字:
微雨軒。
字跡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筆。
“是娘題的!”雪知白搶答,“我說叫‘聽竹閣’,爹說太俗,娘就題了這個。”
蘇婉柔微笑:“‘微雨燕雙飛’,願我的微兒從此康健,如燕輕盈。”
雪見微心頭一暖。
邁步進院。
然後,她愣住了。
這院子……也太大了吧!
不是江南老宅那種清幽雅緻的小院,是真正意義上的“一進院落”。正麵三間上房,兩側還有廂房,院中不是簡單的花草,而是移栽了一株有些年歲的西府海棠,此刻正逢花期,滿樹粉白,在燈籠光下如雲似霞。
地麵鋪的不是青磚,是光滑的水磨石,角落裡居然還有個小巧的池塘,養著幾尾錦鯉,水麵上漂著睡蓮葉。
“這……”雪見微遲疑,“是我的院子?”
“當然!”雪知白挺起胸脯,“我盯著工匠弄了三個月呢!這海棠是從京郊山莊移來的,池塘是我讓挖的,夏天可以賞荷!還有還有——”
他拉著她往正房走。
推開雕花木門的瞬間,雪見微再次受到了衝擊。
屋內陳設,與其說是閨房,不如說是個小型珍寶館。
迎麵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螺鈿花鳥屏風,螺鈿在燈光下流轉著七彩光澤。轉過屏風,內間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拔步床,帳幔是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層層疊疊,如煙似霧。
梳妝台是整塊紫檀木雕成,台上擺的不是普通銅鏡,而是一麵罕見的玻璃水銀鏡——清晰得能看見自己眼中清晰的驚訝。鏡前各式妝匣開啟著,裡頭金簪、玉釵、珍珠步搖、各色寶石首飾……琳琅滿目,幾乎要閃瞎人眼。
靠窗設著琴案,上置一張蕉葉式古琴。另一側是多寶閣,錯落擺著瓷器、玉雕、珊瑚盆景。
牆角熏著香,不是尋常檀香,而是清雅的梨花香。
“這床帳是娘選的,說對眼睛好。”雪知白如數家珍,“這鏡子是爹託人從海商那裡弄來的,整個京城不超過三麵!這些首飾有些是孃的嫁妝,有些是我……我攢月錢買的!”
他說到最後,耳根有點紅,卻還強撐著:“就當、就當補上過去十年的生辰禮!”
雪見微慢慢走到梳妝台前,指尖拂過那些冰涼璀璨的首飾。
金的,玉的,寶石的……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她拿起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和她路上戴的那支很像,但工藝更精湛,蝴蝶翅膀薄如蟬翼,點翠的藍色在燈光下幽深如湖。
又拿起一對珍珠耳墜,珍珠有蓮子大小,渾圓瑩潤,泛著柔和的珠光。
“這也……太奢華了。”她輕聲說。
蘇婉柔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微兒,你受苦了。江南再好,終究是養病之地。如今回家了,爹孃總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雪鴻煊也開口,聲音依舊沉穩,卻難得帶了些溫度:“你身子弱,屋裡陳設多用些心思,住著舒坦些。”
雪見微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母親眼中有淚光,父親神情溫和,弟弟一臉“快誇我快誇我”的期待。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上輩子她加班到猝死,到死都沒有人會看她吧。
而現在……
“謝謝爹,謝謝娘。”她聲音有些啞,卻揚起一個燦爛的笑,“還有謝謝知白——這院子,我很喜歡。”
尤其是這些亮晶晶的首飾。
她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雪知白立刻樂開了花,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別過臉:“喜、喜歡就好。我……我去看看他們燒好熱水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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