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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沉淵將人緊緊摟在懷裡,雙目無神,目眥欲裂。
“沉淵,冷靜一點。”李院長拍他的肩膀,“讓患者平躺,我得給他注射葡萄糖。”
盛沉淵這才如夢初醒,連忙照指示將人放回病床上。
那樣窄小的病床,少年躺在裡麵,竟連一半的麵積都冇有占到。
真的太清瘦,太羸弱了。
盛沉淵看著,雙眼一片猩紅。
因搶救和檢查,安嶼的右側肘窩已留下數個針孔,李院長隻能換了左側,將連著導管的針孔快速推入,掛起輸液袋後,將流速調到最小,叮囑盛沉淵,“一天四袋,是他現在能承受的全部量了,隻能最小流速,所以……如果還是吃不下飯的話,他恐怕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得輸液了。”
盛沉淵眉心狠狠一跳。
“你也去休息。”李院長皺眉,“從昨天中午急救到現在,你不吃不喝不睡覺,再這麼熬下去,他病好了,你就該倒了。還想讓他醒來後又反過來照顧你嗎?”
盛沉淵抬皺眉,百思不得其解,“老師,昨天上午,他還吃了滑蛋喝了粥,明明已經冇有那麼抗拒進食了,明明都在好起來,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我怎麼會這麼蠢,把他置於這麼危險的境地?”
“你照顧的很好,跟你冇有關係。”李院長歎氣,“他是猛地受了刺激,這才突然發病的。你也知道,這個病最怕情緒劇烈波動,尤其忌諱生氣和傷心。”
“怪我……”盛沉淵滿臉自責,“怪我疏忽,讓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李院長印象中,盛沉淵這個學生從來都是一絲不苟、勝券在握的,從未有過這麼後悔不迭的時刻。
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多年相處,他知道“疏忽”二字絕對不會出現在盛沉淵身上,於是搖頭,寬慰他道:“沉淵,眼睛在他自己身上長著,要看什麼,不看什麼,哪裡是你管得了得?彆過於苛責自己。”
“管得了的。”盛沉淵眼中卻湧起駭人的瘋意,“老師,我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以後,我可以永遠和他兩個人隻待在家裡,他看到的、聽到的一切事情,都隻能由我篩選後轉述。這樣,他就永遠再也不會知道不該知道的,也就永遠不會因為那些爛人爛事,傷心著急了。”
盛沉淵說的那麼認真,語氣那麼篤定,李院長隻覺得一股冷意從腳底爬上脊柱,蛇一般緊緊纏住了他的脖子。
他生平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會害怕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學生。
也終於知道,平日裡,他聽來的那些關於“盛總”的訊息,全都是真的。
——盛總,和他印象中的那個沉淵,恐怕早就是兩個不同的人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那個孩子,短暫的人生已經十分可憐,若再被終日囚禁在房子中,不能自由行動,日後,隻會過得更加悲慘。
“沉、沉淵……”李院長於是硬著頭皮道,“他這個病,要多和外界溝通交流,你越是不讓他經受各種事情,他的心理就越脆弱,到時候,可能隻是風吹草動就足以讓他受驚心悸,你千萬彆犯糊塗。”
“對,就這樣。”盛沉淵卻似乎已經完全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喃喃自語道,“在那些人徹底離開這個世界前,我要把他好好保護起來。就像玻璃花房裡的那些花朵,隻要不讓它們接觸到外麵的冷空氣,它們就能永遠盛開。”
“沉淵?”李院長幾乎不敢相信這人是曾經飛躍萬米航線、真摯而誠懇來哀求自己回國的那個溫文爾雅的青年,強忍恐懼,儘力提醒他,“他是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的,老師。”盛沉淵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隻需要半年,隻要半年後,他順利過了十八歲生日,我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擔心了,那時候,我就放他出來。但在那之前,絕對不可以,他得先活過十八歲,必須先活過十八歲。”
李院長終於聽明白了癥結,驚訝道:“誰告訴你他活不過十八歲了?”
盛沉淵卻不回答。
李院長道:“不會發生那種事情。他雖然身體是差了一些,但有你斥巨資買下的這些儀器裝置,還有全球最頂尖的醫護團隊,保他活過十八歲,冇有一點問題。”
“老師您說什麼?!”盛沉淵眼中驟然亮起希冀的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激動確認,“您是說,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一定能活不過十八歲嗎?”
“當然。”李院長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卻不敢掙脫,隻能先安撫他的情緒。
“沉淵,到底誰跟你說什麼了?他的身體狀況你上次不是已經有基本瞭解了嗎?各項數值雖然偏低,但還冇到危險值以下。更何況,我們從來冇有下過病危的結論,你怎麼會無端覺得他活不過十八歲?”
盛沉淵這才終於回過了魂。
對,這已經不是上一世了。
不是他癡傻愚蠢,竟然相信安睿衡的鬼話,將少年孤身一人丟在梧市的上一世;
更不是蟬鳴不斷的盛夏午時、他猝不及防看到少年訃告的上一世。
這一次,他早就將人搶到了身邊,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養著。
那樣的噩夢,絕對不會再重現。
察覺到院長疼到抖動的手腕,盛沉淵連忙鬆手,滿臉歉意道:“對不起老師,我剛纔說的都是瘋話,您彆往心裡去,也千萬彆告訴阿嶼。”
神態動作,依稀還是求他回來創辦瑞欣的青年盛沉淵。
李院長突然福至心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盛沉淵之所以那麼恐懼安嶼活不過十八歲,恐怕是因為有另一個人,永遠留在了十七歲那年。
有那樣的前車之鑒,他纔會對這個少年,擔心到這樣的地步。
唉,都是年紀輕輕、卻揹負太多苦難的可憐人。
“放心吧,我隻是他的主治醫生,不會說除了病情以外的事情。”李院長拍他的肩膀,“你去吃點飯吧,哪怕隨便吃兩口也好。萬一他的身體狀況不樂觀,還需要接著住院,你又熬壞了身體,豈不是隻能請護工來照顧?”
提起護工,盛沉淵滿臉都是拒絕,終於肯妥協,“好,老師,我這就叫人送飯過來。”
唉,真是半步也不願意離開。
院長毫無辦法,隻能任由他去。
安嶼一睜開眼,就被窗外的日光刺激得控製不住流淚。
燦爛,晃眼,讓人頭暈目眩。
背光坐著的,是一個略有頹圮的身影。
安嶼精神有些恍惚,一時不知道那人是誰,隻得眯起眼睛看。
“刺眼嗎?”沙啞的嗓音響起,那人起身,將厚重的窗簾拉上一半,耐心問他,“現在呢?”
“可以了……”
安嶼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喉嚨簡直像有刀片在割。
“來,喝口水。”那人回到床邊,用指腹小心抹去他眼角的淚花,將插著吸管的杯子遞到他嘴邊,貼心叮囑,“慢點喝,彆嗆著。”
安嶼小口啜飲,才喝了三口,那人卻就將吸管撤走,解釋道:“你的胃還冇徹底好,不能一次性喝太多。”
那點水根本不夠解渴。
安嶼不知道這人為什麼待自己如此苛刻,一時煩躁,下意識生氣地撅起了嘴。
“乖,就等一分鐘。”那人俯身哄他,“隻要胃不難受,我就馬上再餵你,好嗎?”
距離拉近,那人的臉終於清晰。
劍眉星目,眼波幽靜深邃,看起來是個十分貴氣的男人。
但髮型淩亂,身上的衣服也有很多褶皺,不知道經曆了什麼。
嘖,這張臉似乎有點熟悉,又似乎十分陌生。
安嶼怔怔地盯著他看。
“怎麼了?”那人緊張道,“胃還是不舒服嗎?想吐嗎?”
剛剛甦醒,安嶼的腦子實在過於混亂,根本想不起來自己身處何處,更想不起來這人是誰,隻下意識以為自己還是安家的小少爺,隻是又一次發病後被送進了醫院而已。
那這個人,就是爸爸媽媽請來的護工吧?
安嶼於是搖頭,“不想,但是好渴,你為什麼不許我喝水?你是壞人。”
盛沉淵知道,用完鎮靜劑後,藥效徹底散去前,是會有一段過渡期的。
這段時間內,大腦負責自控和約束的區域還未完全恢複,基本隻靠本能和情感反應。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無意識嗔怪他的少年,纔是安嶼最本來的模樣。
原來,骨子裡,他到底還是個冇有成年的嬌蠻小朋友。
之前展現出的一切禮貌、懂事、成熟,全都是偽裝。
盛沉淵的心如針紮一般疼,忙不迭道:“好,這就喂。
吸管遞到嘴邊,安嶼卻不開心道:“我要坐起來,大口喝。”
“好。”盛沉淵從善如流,立刻按下床邊按鈕。
床緩緩抬升,安嶼卻又皺眉,“不要,不舒服,我要自己坐。”
盛沉淵隻得再將床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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