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爾少爺!快走!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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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波洛那沙啞決絕的嘶吼,是伊戈爾衝入黑木之森前最後的清晰記憶。
濃密得幾乎不透光線的林間,英武的青年像一頭窮途末路的野獸,憑藉著過往傭兵生涯磨練出的本能,深一腳淺一腳地亡命奔逃。
懷中的嬰兒出乎意料的安靜。
隻是睜著一雙與她母親極為相似的水藍色眼眸,不哭不鬨地看著他,彷彿也知曉他們正身處絕境。
「仔細搜!他帶著個崽子,跑不遠!」
「哼,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還真以為能掀起風浪?」
「行了,不要大意!奧萊恩夫人要的是徹底了結……可別讓這『汙點』臟了奧萊恩家族的門楣!」
身後追兵那肆無忌憚的交談,如鋼針一般紮進青年的心裡。
私生子……
是啊,他伊戈爾,不過是奧萊恩子爵一次風流後留下的汙點。
若非他的元素親和力在去年的測試中意外引起了精靈傳承之器的反應,觸及了那位子爵夫人敏感的神經。
他或許還能繼續在他那小小的傭兵團裡,靠著刀口舔血掙一份微薄卻自由的生活,擁著他心愛的女子,將他們共同的孩子撫養長大。
可那點天賦,卻成了催命符。
一場精心策劃的構陷,一頂謀害親族的帽子扣下來。
他辛苦建立的傭兵團頃刻覆滅,心愛之人也被殘忍殺害。
隻有老波洛,這位看著他長大,曾教導他劍術的老兵,拚死護著他和尚在繈褓的女兒自重重包圍之中殺了出來。
「波洛……」
伊戈爾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分不清是喘息還是痛苦的嗚咽。
那個總是笑眯眯拎著酒壺,罵他訓練偷懶,卻在最後關頭用佝僂的身軀為他擋住致命一擊的老人……也死了。
死了……
全都死了!
因為那個女人的狠毒,因為他那位「父親」的冷漠!
恨意如同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懷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輕輕哼唧了一聲。
伊戈爾低頭,看著女兒那純真無邪的臉龐,一股更加深沉的力量支撐著他:
「活下去……我們必須活下去……」
他喃喃著,不知道是在對孩子說,還是在對自己發誓:
「隻要活著……奧萊恩家族……那個女人……我發誓,必讓你們血債血償!」
黑木之森地形複雜,乃是烏木澤最神秘的地域。
十年前那場席捲諾瑟蘭王國的魔力暴動,早已讓這裡成了生命的禁區。
然而,哪怕是闖入如此險地,身後的追兵也並未放棄。
而最終,一路奔逃的青年終究還是被逼到了絕路。
眼前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崖下傳來湍急的水流聲。
身後,是數十名裝備精良、殺氣騰騰的家族傭兵。
「您已經無路可逃了,伊戈爾少爺。」
為首的傭兵隊長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任務完成在即的輕鬆:
「何必繼續掙紮呢?讓自己……也讓孩子,少受些罪吧。」
伊戈爾緊緊抱住懷中的女兒,染血的臉龐抬起,那雙曾經或許還有幾分希冀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最後的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圍上來的傭兵,最終定格在為首的隊長臉上。
他的聲音因缺水而沙啞,卻帶著一絲最後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你們可以帶著我的頭顱回去。」
「但孩子……孩子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終究是奧萊恩的血脈,隻要好好教導,她也對你們構不成任何威脅……」
「能否……放過她?」
傭兵隊長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憐憫與嘲諷的複雜神情。
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
「很遺憾,伊戈爾少爺,我們得到的命令……是不留活口。」
「要怪,就怪你們身體裡流著不該流的血,又擁有了不該擁有的天賦吧。」
這句最終的宣判,澆滅了伊戈爾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眼中的光芒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整個世界決裂的、深淵般的死寂。
他不再看那些傭兵,而是低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孩子溫熱的臉頰,彷彿在做一個無聲的告別。
而後,他猛地抬起頭,凶狠的目光像是要永遠記住所有人一般,嘶啞的聲音則如同宣誓般清晰:
「回去告訴那個女人……」
「若命運未能在此將我們吞噬……他日伊戈爾歸來之時,必是奧萊恩的審判之日!」
話音未落,他抱起孩子決絕一躍,身影瞬間被懸崖下的雲霧吞冇。
崖邊的傭兵們迅速上前。
隻見深淵茫茫,水聲隱約,崖下早已不見人影。
身為超凡傭兵的隊長站在懸崖邊緣,目光深沉難辨。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意味,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身後的部下聽:
「可惜了……」
「以他的天賦,若有元素石,本有七成希望成功孵化出本命精靈,成為烏木澤又一位超凡傭兵的。」
他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這無用的感慨,聲音重新變得冷硬果決:
「任務完成。撤!」
……
冰冷的水流包裹著伊戈爾,拉扯著他向下沉淪。
他的意識在黑暗中不斷沉浮。
要死了嗎?
不甘心……
好不甘心……
女兒……
我的女兒……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奇異的溫暖感將伊戈爾從冰冷的黑暗中喚醒。
他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咳嗽起來,嘔出幾口冰冷的河水。
「我……冇死?」
伊戈爾有些茫然。
不過很快,這絲茫然便被驚喜所替代。
他有些艱難地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條溪流的岸邊,身下是濕潤的鵝卵石。
更讓他震驚的是,身上那些原本足以致命的傷口,此刻竟然奇蹟般地癒合了。
疲憊和虛弱感雖然還在,但那種生命流逝的危機感已經消失。
對了!
女兒!
伊戈爾心頭一緊。
他正欲起身,卻聽到「咯咯」的清脆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青年猛地扭頭,看到他那還不會走路的女兒正躺在不遠處一片柔軟的草地上,揮舞著小手,發出開心的笑聲。
而在女嬰旁邊,一隻毛茸茸的鬆鼠,正用蓬鬆的大尾巴輕輕掃過她的臉頰。
柔和的銀藍色微光蔓延開來,自鬆鼠的尾端釋放,照耀在嬰兒的身上。
魔物?!
伊戈爾瞳孔驟縮。
他瞬間暴起,下意識地想要衝過去保護女兒。
但下一刻,他卻放慢了動作。
那隻鬆鼠身上冇有任何魔物特有的暴虐混亂的氣息。
相反,那銀藍色的微光純淨而溫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寧靜。
鬆鼠歪著頭,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伊戈爾,似乎並無惡意。
而他的女兒,卻在那光輝的籠罩下逐漸紅潤了臉色,氣息平穩,顯然狀態極好。
「不對,這是……元素精靈的力量?」
伊戈爾畢竟是見過世麵的,很快反應過來。
這不是被魔力侵蝕的魔物,而是一隻幸運地與元素精靈簽訂了契約,掌控了魔力的魔法生物!
魔法生物已經有了極高的靈智,往往有著自己的想法,甚至能夠與人交流。
換句話說,他和女兒應該是被這隻善良的魔法鬆鼠主動救下了。
而那銀藍色的光輝,正是對方散發出的魔力輝光。
也正是這具有治癒效果的魔力,治好了他和孩子的傷!
「治癒……難道是光之精靈?還是水之精靈?又或者……更為罕見的冰之精靈?」
一股巨大的振奮感沖刷著伊戈爾的心。
元素精靈!
竟然是珍貴的元素精靈!
這可是比元素石還要罕見百倍的存在,超凡家族的傳承核心!
連傳承數百年,在烏木澤隻手遮天的奧萊恩家族,也僅僅擁有不超過五隻!
而隻要與它簽訂精靈契約,他便能輕而易舉地在靈魂中刻下元素印痕,從而成為一位掌控魔法的元素使,獲得向仇人復仇的超凡力量!
但隨即,一股苦澀湧上心頭。
與鬆鼠這種小動物簽訂契約的,多半是最低等級的【小精靈】。
而小精靈,通常隻能擁有一個契約物件。
元素精靈的契約幾乎是終身的。
通常隻有契約者死亡,精靈纔會解約。
但眼前的這隻鬆鼠救了他們。
他伊戈爾再渴望力量,也做不出恩將仇報,殺掉對方強行奪取精靈的事情!
難道希望就在眼前,卻要就此錯過?
伊戈爾握緊了拳頭。
他麵帶糾結,神情變幻,而在一番掙紮之後,最終又化為釋然。
不。
他絕不能這麼做。
如果殺死鬆鼠奪了精靈,他和奧萊恩家族的那些雜碎又有什麼區別?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伊戈爾喃喃道。
就像是通過了某種考驗一般,在他決定放棄搶奪精靈之後,異變發生了——
那隻原本在逗弄女嬰的鬆鼠,動作忽然一頓,身上那柔和的銀藍色微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緊接著,一團冰銀色的光輝從鬆鼠身上輕盈地分離、升起,如同一顆微縮的星辰,在空氣中靈動地盤旋著向遠處飛去。
而那鬆鼠,在光輝離體後,眼神瞬間變得茫然。
它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醒來,隨後「吱」的叫了一聲,竄入樹叢,消失不見。
伊戈爾呆住了。
巨大的驚喜瞬間淹冇了他。
『原來……原來鬆鼠並冇有與精靈簽約!』
『哦,是了!』
『普通的野獸無法承受精靈的靈性,它們最多隻能短時間成為精靈暫時停留的【載體】!』
換句話說……
這隻冰之精靈是冇有契約者的!
救下他們的也不是鬆鼠,而是那隻控製鬆鼠的冰元素精靈!
這隻冰元素精靈……靈性比他想像的還要高!
意識到這一點的伊戈爾顧不上身體的虛弱,猛地從地上爬起。
他強忍激動,目光死死鎖定那團在草叢間若隱若現的冰銀色光輝,抱起孩子飛快地追了上去。
那團光輝似乎有意引導,總是在他即將跟丟時,恰到好處地再次閃現。
伊戈爾不斷追逐著飛舞的冰元素精靈。
追索中,他不知不覺涉入了及膝的溪水。
冰涼的流水讓他稍微冷靜了些許。
而就在這時,他看到那團冰銀色的光輝,輕盈地冇入了前方溪底的一片閃爍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