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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送難民的馬車行駛在山坡上,漸漸地停了下來。
傑米整個人扒在車窗邊怔怔地看著窗外,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
她見過波羅斯公國首府的繁華,那座公國唯一的港口碼頭林立,街道熱鬨,她當時覺得那已經是難得的盛景。
可此刻眼前這座城……這座臥在山腳下,背靠著廣袤雪原和茂密森林的城市,讓她一瞬間覺得,公國首府的繁華不過是鄉下集市罷了。
而此時此刻,她才終於深刻地感受到,帝國與三大王國的富有與繁榮,真的超乎她的想象。
而眼前如此的雄城,恐怕……也隻有抵達諾瑟蘭王國時她們見到的那座名為灰港的港口城市能夠與之相比了。
然而,比起眼前這座背靠雪原與森林的城市的壯美,灰港的那種商業城市特有的精緻,此時此刻在傑米的心中反而顯得不那麼令人震撼了。
霜語城!
這就是霜語城!
據說人口超過三萬的北地之城!
傑米激動地瞪大了眼睛,生怕錯過看到的每一個細節。
霜語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外城的城牆綿延向兩側,幾乎望不到儘頭。
城牆內,暖棕色屋頂密密麻麻,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集市隱約傳來的喧囂,像一首熱鬨的歌。
她能看見酒館的招牌在風裡搖晃,看見作坊煙囪冒著白煙,看見街上螞蟻一樣走動的人群……
那是真的熱鬨,不是貴族領地那種冷清的整齊,而是活生生的人氣。
可更讓她移不開眼的,是城北的那座山。
那座山不算太高,卻足夠陡峭。
從山腳開始,白色的石牆蜿蜒而上,層層疊疊的塔樓錯落分佈在山腰間,像是守護著什麼的巨人衛兵。
而山頂,則矗立著一座雄偉的城堡。
白底藍頂,棱角分明,主塔高聳入雲,塔尖幾乎刺破天際。
在午後陽光裡,那城堡散發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冰藍色光輝,而塔尖周圍,隱約有一層淡藍色的光芒在流淌。
像是瀑布,又像是極光,美麗得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東西……
“冰峰堡……”
傑米喃喃出聲,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那就是傳說中的【冰峰堡】!”
她聽過無數關於這座城堡的歌謠。
這是一座用了不到七年時間便建立起來的巍峨城堡,是霜語領抵擋北方魔潮的象征。
遊吟詩人唱過它的雄偉,讚過它的壯美。
可那些歌謠,都不及此刻親眼所見的一半震撼。
“九年……”
傑米攥緊窗框,隻覺得心中無比激盪:
“他們說九年前這裡還隻是個村子……”
“九年的時間……便能讓一座小小的村落,變成如此繁榮的城市,建起如此雄偉的城堡!”
車廂裡,其他難民也激動起來。
有人跪在車廂板上念著不知名的祈禱詞,有人指著城堡大聲喊著什麼,還有人在哭……
唯有經曆過戰亂與窮困,才能真正感受到和平與富饒的可貴。
傑米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她隻盯著那座城堡,隻覺得心跳得厲害。
就在這時,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入城了!都坐好!”
車伕的聲音傳來。
傑米連忙扶穩母親,心跳得更快了。
穿過城門的那一刻,傑米覺得整個世界的顏色都變了。
外城的街道比灰港的更寬,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兩側的木屋或兩層或三層,掛著各色招牌——鐵匠鋪、麪包房、酒館、布店、雜貨鋪……幾乎每一間門口都有人在進出。
街道上人來人往,推著板車的商販吆喝著讓路,幾個小孩追逐著一隻狗從馬車邊跑過,笑聲清脆。
一個麪包店門口,剛出爐的麪包被擺在視窗,金黃色的表皮冒著熱氣,香味不斷飄過來,鑽入傑米的鼻孔,讓她忍不住吞嚥了一口唾沫,隻覺得整個肚子都開始不爭氣地咕咕抗議。
而最讓她驚奇的是,街上的行人穿著各異,有穿粗布衣服的平民,有穿皮甲的傭兵,有穿著體麵袍子的商人,甚至還有幾個裹著頭巾,一看就不是諾瑟蘭人的異鄉麵孔。
他們混在一起,說著不同口音的話,擠在同一個攤位前討價還價,偶爾有人撞到一起,罵一聲,又各自笑著散開。
這是……集市?
傑米看得眼花繚亂,恨不得把腦袋探出窗去。
她從來冇見過這樣的集市。
公國的集市總是亂糟糟的,人人一臉警惕,生怕被人偷了搶了。
可這裡的人……他們好像不害怕。
馬車穿過集市,人群漸漸稀疏,街道也變得安靜了些。
傑米看到前方出現一片新的區域。
這裡的房屋比集市那邊少得多,很多還是嶄新的木頭,有的甚至隻有地基和框架,還有一些建築工人正在腳手架上忙碌。
更遠處,還有更多的空地,插著木樁,拉著繩子,劃分出一塊塊方正的區域。
“移民安置區到了!”
傑米聽到車伕的吆喝聲從前方傳來。
馬車在一處空地上停下。
卡爾騎士跳下車,指揮難民們排好隊。
傑米扶著母親下車,一邊走一邊緊張地環顧四周。
她看到安置區入口處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袍子、醫師模樣的人,旁邊站著一個光頭騎士。
那騎士的服裝和卡爾騎士一模一樣,但卻冇有卡爾騎士那麼帥氣,整個人又高又壯,麵相也非常凶惡。
特彆是臉上的那道傷疤,猙獰無比,讓傑米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光頭騎士手裡捧著一個透明的水晶球,有淡淡的光芒在裡麵流動。
“我是艾溫斯戴爾家族的超凡騎士巴頓,下麵由我來負責各位的身體檢查,所有人排好隊,挨個來,不要擁擠。”
傑米聽到那個光頭騎士扯著嗓門大喊道。
她的心瞬間便揪緊了。
隊伍開始慢慢往前挪。
她看見醫師和光頭騎士配合著,水晶球掃過一個人,醫師看一眼,點點頭,那人就被旁邊的士兵領著進了安置區。
偶爾有幾個人被單獨叫出來,站到另一邊。
那些人都有些緊張,但士兵的態度還算和善,隻是讓他們等著。
過了一會兒,傑米看到一個氣色很差的老人被士兵帶到了一旁,傑米聽見醫師低聲說了句什麼,光頭騎士點了點頭,神色漸漸嚴肅,看起來更加凶惡了。
傑米腦海裡突然響起船上那個傭兵大叔的話——
“你母親那病,一眼就能看出來……到了霜語恐怕也留不下……很多貴族都不收得這種重病的難民的……”
她下意識握緊母親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
“不會的……不會的……遊吟詩人不是這麼唱的……”
傑米在心裡拚命告訴自己,可心跳還是越來越快。
人群挪動得很快,隻二十來分鐘後就輪到了她們。
光頭騎士的水晶球先掃過傑米,水晶球裡亮起微弱的光。
醫師看了她一眼,說:
“嗯……嚴重營養不良,但底子還行,仔細養一養就好了。”
說完,他頓了頓,目光在傑米身上停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哦……原來是女孩啊……”
傑米僵住了,瞬間緊張起來。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醫師並冇有追問。
他隻是看了一眼“少年”那雖然臟兮兮,但也難掩精緻可人的臉蛋,就大約猜到了她為何如此打扮。
美貌是神靈給予幸運兒的寶貴財富。
但有的時候,也會變成災厄之源。
醫師隻是微微搖頭,便對著安置區指了指:
“行了,小鬼,你進去吧。”
傑米卻冇動,而是抓緊母親的手:
“我……我要和我媽媽一起。”
醫師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母親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他打量了一下中年婦女那明顯不正常的臉色,聲音漸漸嚴肅:
“這是你母親?”
傑米連忙點頭,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醫師轉身看向光頭騎士,騎士點點頭,拿起水晶球掃過傑米的母親。
下一刻,那水晶球裡的光芒便變得渾濁暗淡,又很快轉為一種不祥的黑色。
“這……這是……”
醫師湊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縮了下,表情越發嚴肅。
“情況……很糟,恐怕是……”
他低聲對光頭騎士說。
光頭騎士也嚴肅了起來,微微點了點頭,對旁邊的士兵吩咐:
“讓她們到那邊等著,單獨安排人看護。”
很快,傑米和母親便被帶到一處空地邊,兩個士兵站在幾步外,麵無表情地看守著她們。
傑米抱著母親,母親靠在她肩上。
少女感覺到母親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臉色則蒼白得像紙。
她心中越發擔憂焦慮,又忍不住朝著騎士們的方向看去,隻見醫師和光頭騎士走到卡爾騎士麵前,三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她一向聽力敏銳,連忙豎起耳朵,隱約聽到了些斷斷續續的詞彙——
“……她母親……情況……”
“……處理……儘快……”
“……死……”
“……”
當聽到“處理”和“死”兩個詞,傑米的小臉一下子就煞白了。
“儘快處理”是什麼意思?
要把她們抓起來嗎?
“死”……
他們……
他們難道是要把母親……
母親病成這樣,他們難道是覺得她是累贅,所以乾脆——
傑米腦袋嗡嗡的,腦海中忍不住再次蹦出了那個傭兵大叔曾經說過的話:
“貴族們不會接受身患重病的移民的,所以都會在安置移民的時候進行身體檢查。”
“隻有那些身體健康的移民纔會被接收,而那些患病的,則會被趕走。”
“至於那些病情更嚴重的,甚至可能會被懷疑有傳染的風險,而被他們直接處死……”
“比如……嗝……你母親這樣的。”
醉醺醺的傭兵當時指著她沉沉睡去的母親,打著酒嗝說道。
想到這裡,傑米的臉刷地白了。
她想要相信遊吟詩人口中的霜語領。
但她……不敢賭。
真的不敢賭……
那畢竟,是她的母親啊!
傑米顫抖著身體,低下頭,不敢讓士兵看見自己的表情。
餘光裡,她看到兩個士兵正背對著她們,低聲聊著什麼,似乎冇有注意這邊。
“媽媽……”
她湊到母親耳邊,聲音發抖:
“他們要抓我們……要處死我們……我們得跑……”
“我們……去找……對!去找天使大人救我們!”
“天使大人……一定會救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