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薑承言到了嘴邊的反問,硬生生堵在了喉嚨口。
他想說自己從冇把這件事告訴陳瓷安,可他的確做了那樣的決定,半分也算不上無辜。
薑承言手肘撐在冰涼的桌沿上,抬手用力揉著酸脹發緊的眉心。
“他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管家垂著眼簾,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殺人誅心的意味:“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呢。”
“書房那天,瓷安就小聲問過,您是不是想把他丟掉。”
薑承言下意識拔高了聲音反駁:“我什麼時候說要把他丟掉!我隻是說,讓他跟著薑承昊生活……”
許管家微微頷首,姿態依舊恭敬,隻淡淡應了一聲:“哦。”
“最近王總夫人養的那隻貓,不是送去絕育了麼。”
薑承言眉心蹙得更緊,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跳到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可他清楚,許管家從不說冇營養的廢話。
“怎麼?星來是打算給藍琉璃也做絕育?”
“直接找家口碑好的寵物醫院就行,不用麻煩。”
許管家拿起醒酒器,將他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滿,抬眼時忽然問:“那……需要找個演員嗎?”
薑承言被這句冇頭冇腦的話攪得頭疼,語氣不自覺染上幾分煩躁:“絕個育而已,找什麼演員。”
許管家的語氣依舊溫和,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潭水:
“聽說王夫人家的貓絕育之後,就再也不肯親近她了,好像是記恨主人把它送去了醫院。”
“王夫人後來還跟王總抱怨,早知道就找個演員演場戲,假裝把貓偷走,那樣小貓就不會記恨她了。”
小廚房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薑承言的呼吸漸漸粗重,酒杯被他攥在掌心,卻再也冇了品酒的心思。
“你是在指我?”
許管家微微躬身,姿態恭敬依舊,眼神裡卻藏著幾分不忍的提醒:
“先生,小貓也是會記仇的。”
薑承言張了張嘴,最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竟覺得許管家說得冇錯。原來陳瓷安不是主動跟著彆人走的,他隻是……誤以為自己被拋棄了。
薑承言渾身脫力般癱在椅背上,伸手扯了扯脖頸間緊繃的領帶,隨後端起酒杯,將裡麵的紅酒一飲而儘。
走出廚房時,客廳裡的陳瓷安正跪趴在柔軟的地毯上,擺弄著那輛黑藍色的遙控車。
小模樣專注得很,顯然是打心底裡喜歡這個玩具。
看著小孩蜷著小短腿,後背繃得筆直,明明隻是在調整汽車的方向,卻像是在做什麼天大的正事。
薑承言放輕了腳步,一點一點挪過去。
他緩緩蹲下身,刻意放柔了聲音,褪去了往日裡的冷硬:
“瓷安,爸爸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說著,他伸手想去碰那輛遙控車的天線。
誰知小小的身子竟往旁邊挪了挪,不算遠的距離,卻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疏離。
陳瓷安冇有抬頭,也冇有說話。
隻是沉默地把遙控器推到了薑承言麵前,乖乖交出了玩車的主動權。
像是在說:你看,我很乖吧。
薑承言伸在半空中的手,驟然僵住。
空氣裡,隻剩下遙控車微弱的嗡鳴,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髮慌。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從自己走進客廳的那一刻起,陳瓷安就冇抬頭看過他一眼。
剛纔他蹲下來時,小孩甚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瘦小的肩膀還在微微發顫。
昨日的記憶,猝不及防地洶湧而來。
他找到陳瓷安的時候,氣急攻心,抓著小孩的胳膊就往車裡拽。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
他卻半點心軟都冇有,甚至厲聲吩咐薑青雲,不許理會那孩子的哭鬨。
那一句冷斥,冇有皮肉之痛,卻成了陳瓷安心裡一道不敢觸碰的疤。
原來許管家說得冇錯,小孩子是會記仇的。
不隻是記仇,他還會怕。
怕到連和自己玩一場遊戲的勇氣,都蕩然無存。
薑承言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乾又澀,疼得厲害。
他緩緩收回手,指尖蜷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把遙控器輕輕放回了小孩的掌心。
“那……你自己玩。”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爸爸就在旁邊看著。”
陳瓷安冇有應聲,隻是握著遙控器的小手輕輕動了一下。
下一秒,那輛黑藍色的小汽車便緩緩啟動,朝著遠離薑承言的方向,慢慢駛去。
小汽車越開越遠,陳瓷安也手腳並用地爬著,一點點挪出了薑承言所在的那片區域。
薑承言緩緩站起身,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複雜地望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安靜,他聽話,他從不吵不鬨,所以……他就成了那個可以被第一個放棄的人。
這是薑承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偏心。
他曾以為,這樣的事情絕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可現實卻狠狠甩了他一記耳光,清脆又響亮。
客廳裡靜得反常,許管家怕出什麼意外,連忙從廚房出來檢視。
他原本隻想躲在角落裡悄悄看一眼,卻被陳瓷安敏銳地捕捉到了身影。
小孩像是突然對遙控車冇了興致,隨手將遙控器撇在一邊。
小短腿搗騰著,跌跌撞撞地朝著許管家跑過來。
許管家下意識彎腰,陳瓷安便伸出小手,巴巴地要往他身上爬。
老人連忙將孩子抱進懷裡,抬眼時,擔憂的目光與沙發上的薑承言撞了個正著。
這截然不同的態度,讓薑承言的肩膀重重垮了下來,心底漫過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陳瓷安縮在許管家的肩頭,小身子依舊有些侷促。
許管家無奈搖了搖頭,隻好暫時將這對僵持的父子分開,抱著陳瓷安回了臥室。
房間的小帳篷旁,堆著滿滿噹噹的玩具,小桌子上還擺著陳瓷安冇拚完的樂高積木。
許管家貼著小孩的身旁坐下,指尖輕輕揉了揉他蓬鬆柔軟的發頂。
聲音溫軟得像一捧化不開的棉花糖:
“安安能告訴伯伯,為什麼不理先生嗎?”
離開了薑承言的視線範圍,陳瓷安肩頭緊繃的弧度明顯鬆緩了些。
他垂著小腦袋,將手裡的樂高零件一下下按進底座凹槽裡。
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