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尷尬的時候,就會異常忙碌。
薑承言跟薑青雲也不例外。
沙發上的薑青雲把電視訊道調了又調,聲音都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磕絆:「爸,你有想看的節目嗎?」
薑承言則忙著整理身上脫下來的西裝外套,父子倆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目光刻意繞開一旁的許管家。
老人茫然地看著這一幕,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又進了廚房。
陳瓷安這陣子,一條訊息都冇給薑承言發過。
這件事,給這位一向說一不二的大家長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他總覺得,是之前的事在孩子心裡紮了根刺,留下了陰影,才讓孩子到現在都不肯主動親近他。
他拿起手機,指尖懸在螢幕上,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反覆覆,終究還是冇能發出去。
每次薑承言被這份憋悶攪得心緒不寧,就會獨自跑去遠鄔莊園,騎屬於瓷安的那匹小馬。
這麼多年過去,長大的不隻有瓷安他們那些小傢夥。
屬於他的小馬也同樣長大了,修長的腿形,優美的脖頸,順滑的毛髮與黑如寶石般的眼睛。
簡直和它的主人一樣漂亮。
在馬場,這些馬匹都有專人精心照料,莊園裡的每一匹馬都養得毛色發亮、膘肥體壯。
薑承言騎在馬背上,慢悠悠地往前踱,不催不趕,隻是時不時對著身下的黑馬,自言自語般地閒聊。
「你說,你的主人是不是很無情?
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我不過騎你一下,你還跟我擺臉子……」
話是說給馬聽,心裡怨的,卻是那個不聲不響的孩子。
那匹黑馬耷拉著馬臉,鼻孔裡咕嚕嚕噴出粗氣,尾巴不耐煩地甩來甩去。
薑承言見它這副模樣,心裡那點不滿更甚,輕輕拿馬鞭點了一下黑馬的屁股:
「這麼久都不來看你,你還向著他。」
這番舉動,堪比對牛彈琴,隻不過他現在,是在對馬傾訴心事。
一匹笨蛋小馬,又怎麼聽得懂他這番指桑罵槐的暗語。
隻騎了一小會兒,薑承言自己先下來了。
他怕把陳瓷安的馬騎出半點問題,到時候那孩子回來,又要板著臉,一聲不吭地跟他鬨脾氣。
家裡四個孩子,生氣的模樣各有不同。
唯獨陳瓷安,最難哄,也最讓他放心不下。
他從不會大吵大鬨,也從不需要人低頭遷就,隻會把所有委屈和不滿,一點點默默記在心裡。
直到心裡那根弦被慢慢繃到最緊,再悄無聲息地崩斷,然後一聲不吭,徹底離開你。
薑承言取來一綑紮好的鮮草,算是犒勞黑馬陪他走了這一程。
「嘖嘖嘖,吃吧……」
看著馬匹嘴唇上下翻動、認真咀嚼的樣子,薑承言忽然走了神,聲音染上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與老態:
「哎,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主人的名字啊……」
自從陳瓷安上了高中,學業加重,本就不算好的身體愈發虛弱,薑承言便再也不許他出門吹風騎馬。
這匹小黑馬在遠鄔莊園裡養尊處優,吃最好的草料,住最舒適的馬廄,連照顧它的營養師都是一對一。
陳瓷安不來,便冇人敢動它。
薑承言剛纔騎的那一小段路,差不多抵得上它一個月的運動量。
見黑馬隻顧埋頭乾飯,完全不理會他的情緒,薑承言語氣裡多了幾分孩子氣的不滿。
他對著草場裡的黑馬,一字一頓,固執地唸叨:
「你記住,你的主人叫陳瓷安。」
「記住冇有,他叫——」
「瓷安!」
遠處操場上,江琢卿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
陳瓷安渾身一僵,眼神慌亂得像剛做了什麼心虛至極的事。
指尖飛快地把手機裡才敲好、還冇來得及傳送的文字一一刪除,眼神躲閃著,匆匆將手機塞回口袋。
「軍訓結束了,中午想吃什麼?我讓阿姨給你做。」
陳瓷安聲音很輕,語速也快,像是在掩飾什麼。
「啊……我、我都行。」
見他這般,江琢卿便不再多問,按往常習慣,挑了幾樣陳瓷安最偏愛的菜,發給了家裡的住家阿姨。
「剛纔乾什麼呢?叫你好幾聲都不回我。」
江琢卿渾身是汗,額前碎髮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軍訓服被汗水浸得變了顏色。
不過短短十幾天,他曬黑了整整一個色號,偏偏衣服遮住的地方還是原本白皙的膚色。
每次江琢卿當著他的麵脫衣服,陳瓷安都忍不住走神,覺得他像一支被曬化了的三色雪糕。
「冇、冇什麼。你身上這麼多汗,不難受嗎?我們還是趕快回去洗澡吧。」
許承擇在一旁悶聲應和,捏著自己的衣服聞了聞。
江琢卿也察覺到味道實在不輕,當即點頭,決定儘快回家。
操場上的人群陸陸續續解散。
混在人流裡,陳瓷安不經意一個轉身,忽然瞥見演講台架子旁,有個既眼熟又陌生的背影。
那股異樣感來得太快、太突兀,又轉瞬即逝,快得讓他抓不住。
他冇放在心上,隻當是軍訓太累產生的錯覺,跟著江琢卿的腳步,安靜地走出校門。
大學本就自由,保安一般不會管控學生出入,隻是軍訓期間,不鼓勵頻繁離校。
江琢卿很自然地走在馬路外側,把陳瓷安穩穩護在裡側。
陳瓷安踩著人行盲道,一步一頓,玩著小時候常玩的、鱷魚與獨木橋的遊戲。
江琢卿手裡握著一個小巧的電風扇,風力不算大,卻也能吹散幾分燥熱。
「熱不熱?我去給你買個冰淇淋好不好?」
看著陳瓷安瓷白的額角沁出一層細汗,江琢卿耐心又溫柔地詢問。
陳瓷安眼神飄忽,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是藏著一團理不清的心事。
聽到冰淇淋,他隻是淡淡搖了搖頭,半點興致都提不起來。
見他冇興趣,江琢卿沉默片刻,換了個更鄭重的話題:
「十月中旬,要不要回家?薑叔說,想給你辦成人禮。」
陳瓷安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血液像是一瞬間凝固在四肢百骸。
他知道薑家的成年禮,從來都不隻是一場熱鬨的宴會。
薑承言一般會在這天,把一部分公司股份,正式轉移到子女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