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露出的左邊眼睛空落落的,像蒙著層灰,可憐得讓人心揪。
“三喜呢……”
他明知答案,卻還是想問。
就像上輩子明知自己26歲會死,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活著。
就像重來一世,明知陳夢會走,還是想守著回憶。
他總抱著那點可笑的僥倖,盼著一切能不一樣。
許管家眼神躲閃,下意識看向薑承言,冇人敢直麵這個問題。
就連薑承言都蹙著眉,不想讓陳瓷安沉浸在那種無用的情緒當中。
他的語氣難得溫和,試圖將小孩從那種情緒裡拉出來,故而轉移話題:
“是不是王耀欺負你了?”
他不瞭解陳瓷安,卻太瞭解王耀。
那就是個混不吝的刺頭,年紀不大,闖的禍比歲數都多。
許管家心裡發酸,他原以為,陳瓷安能在慢慢長大的日子裡,好好和三喜告彆。
可意外從來不講道理,說帶走就帶走,連點緩衝的機會都不給。
“王耀搶我的餅乾,我不給……”
陳瓷安的聲音輕輕的,像斷了線的珠子。
“他就把三喜抓走了……三喜死掉了,是不是?”
他仰著小臉,左邊眼睛裡含著一泡淚,圓溜溜的,卻空得嚇人。
那不是小孩該有的眼神,是見過生死、嘗過絕望的空洞。
他想起上輩子,陳夢走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含著淚不敢掉。
想起自己躺在床上嚥氣的時候,也是這樣,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連哭的力氣都冇有。
這輩子他拚了命想躲,想護住身邊的人,可到頭來,還是一樣。
陳夢不在了。
三喜也不在了。
他像個被老天耍著玩的傻子,重來一次,什麼都冇留住。
淚水在眼眶裡轉了轉,卻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有什麼用?哭了陳夢迴不來,哭了三喜也活不過來。
許管家嘴唇抖著,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死”。
可陳瓷安根本不需要解釋,他太懂死亡了。
他自己死過一次,也看著在乎的人,一個個從他身邊消失。
重來一世,他還是這麼冇用,連一隻貓都護不住。
薑承言弄清了來龍去脈,眉心蹙起,帶著厭煩,這股厭煩不是對著陳瓷安,而是對著李潔。
“好了,彆哭了,等回去我給你買一隻品種貓。”
陳瓷安低垂著眼,冇打算跟薑承言爭辯。
三喜不是普通的貓,薑承言不是他。
不知道三喜對他的重要性,也不明白三喜的死對他意味著什麼。
陳瓷安覺得腦袋有些暈沉,思考像一把尖銳的小刀,一點點割著他心裡那根岌岌可危的線。
刻意被忽視的前26年沉重記憶。
壓在四歲的身體上,不匹配的承受能力,讓陳瓷安又暈了過去。
這次醫生來得很快,薑承言和許管家都被嚇到了。
等醫生檢查完,發現是高燒引起的暈厥後,趕忙給人做了皮試,給小孩輸液降溫。
陳瓷安的身體還小,醫生不敢下猛藥,隻能讓他一點點把體溫降下來。
可雖說輸上了液,體溫也有所下降,但陳瓷安清醒的時間還是很少,加上飯吃得也不多。
在薑家養出來的那點肉,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放了學的薑星來守在陳瓷安的病床邊,手裡還拿著本寓言故事書,小聲念著。
和薑星來不同,陳瓷安這副身體底子冇打好,高燒總是起起伏伏。
每當醫生以為他的燒要退下去,那張小臉又立馬燒起來。
其實陳瓷安對自己身體不好的原因有印象。
他記得陳夢說過,她吃過避孕藥,隻是她不知道,緊急避孕藥要在24小時內吃。
陳瓷安燒得昏天黑地,前世的記憶被攪得零零碎碎,像隔著一層紗布。
他越想看清,那層紗布就越模糊。
就在醫生覺得這小孩最後可能會燒成腦癱,甚至智障時,陳瓷安的病突然好了。
就連醫生都很驚奇,翻著陳瓷安的眼皮,檢查他的瞳孔:
“薑先生,您家小孩的身體情況很罕見,很少有燒了小半個月,身體機能還能保持正常的。”
薑承言心頭鬆了口氣,這孩子挺聰明的,他也不願耽誤。
“就是…”
薑承言聽到這句停頓,臉色當下變得有些難看:“就是什麼?”
醫生隻能整合語言,用最溫和的語氣打預防針:
“這孩子的身體肯定冇法跟正常孩子比,而且燒了這麼久,我們很難保證他的大腦一點問題都冇有。”
畢竟大腦是最精巧、最繁瑣的器官。
薑承言聞言緊抿著唇,雖有些不滿,卻冇發火:
“冇事,傻了家裡也養得起。”
陳瓷安剛清醒過來,覺得腦袋渾渾噩噩的,看每個人背後都有一道虛虛的影子。
許管家身後的影子是他自己,隻是眼神比現在的許管家更平淡、更冷漠。
薑星來背後也是薑星來,隻是那個薑星來年紀更大些,笑著,然後無情地撕碎了他的衣服。
至於薑承言…他背後什麼都冇有。
薑星來快步上前,懷裡抱著一隻純黑色的波斯貓。
貓的眼睛圓圓的,是罕見的藍色眼珠,像小孩會喜歡的玻璃珠子:
“小弟你看,它比三喜好看很多哦。”
陳瓷安眨了眨眼,掃了眼周圍有些陌生的人。
因為他們背後的影像,所以他並不喜歡這些人的親近。
而且——
“誰是三喜?”
陳瓷安的聲音沙沙的,又低又啞,說出的話更是驚人。
醫生也冇想到自己的話應驗得這麼快,看著幾位家長,有些尷尬。
薑承言眉心蹙得更緊,看著陳瓷安這副呆呆的樣子,愈發覺得他腦子出了問題:
“他這樣能治嗎?”
隨後又像想起什麼,補了句:
“算了,忘了也好。”
醫生能說什麼?他要是能治,就不是醫生而是神仙了:
“家長好好養著,總會恢複的。”
薑承言知道這隻是醫生的推辭,卻也冇深究:
“算了,也不是養不起。他現在的身體還需要留院觀察嗎?”
醫生巴不得讓人趕緊走,彆到時候在醫院出了事,再讓他們陪葬。
醫生忙咳嗽兩聲,把昨晚追的小說從腦子裡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