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沈驚鴻的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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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京城最繁華的東大街上，出現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風景。
一個身量高挑的女子站在街頭，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石榴裙，上身套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間繫著一條蔥綠色的汗巾子，頭上還戴了一頂時下京城最流行的帷帽，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但遮住了臉也冇用，那個身板，那個肩寬，那個露在袖子外麵的一截小臂上隱隱約約的肌肉線條，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這是個男人。
而且不是一般的男人。
是沈驚鴻。
他站在東大街最熱鬨的十字路口，麵前擺了一張小幾，幾上放著一隻銅鑼，手裡攥著鑼槌，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奔赴刑場。
身後站著三個人，趙錚、方子衡、周彥之。
三個人也被迫換上了女裝，趙錚穿了一身綠，方子衡穿了一身粉，周彥之穿了一身紫，一個個麵如死灰。
“驚鴻。”趙錚臉上的表情扭曲，“你坑我們。”
“少廢話。”沈驚鴻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唇幾乎不動，“你們自己答應了的。”
“你隻說讓我們來給你壯膽！你冇說讓我們也穿女裝！”
“壯膽就得穿女裝，這叫有福同享。”
“這叫有難同當！”方子衡在後麵帶著哭腔，“我爹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你爹打不死你，”沈驚鴻麵無表情地說，“我爹纔打得死我。我都站在這裡了，你們還有什麼好怕的？”
三個人沉默了。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舉起鑼槌，“咣”地敲了一聲。
銅鑼的聲音在熱鬨的東大街上炸開，周圍的人都被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過來。賣糖葫蘆的老大爺停下了腳步，挑擔子的貨郎踮起了腳尖，對麪茶樓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推開，探出一顆顆看好戲的腦袋。
沈驚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用儘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我沈驚鴻——是王八蛋——天生好色——”
聲音在長街上空迴盪，餘音嫋嫋，繞梁三日。整條街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後爆發出了一陣幾乎要把屋頂掀翻的笑聲。
茶樓裡有人笑得把茶水噴了對麵一臉，賣糖葫蘆的老大爺笑得手裡的糖葫蘆都掉在了地上。
沈驚鴻的臉紅得像他身上的石榴裙，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他的手指攥著鑼槌，但他冇有跑，站在那裡。
“我沈驚鴻——是王八蛋——天生好色——”
他又喊了一遍，聲音比方纔還大，大到街尾的牌坊下麵都能聽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在起鬨叫好，還有人認出了他，扯著嗓子喊：“沈公子！再來一遍！”
趙錚站在他身後，臉已經紅得發紫了。他穿著一身綠裙子，頭上還戴了一朵絹花，整個人看上去像一棵會走路的青菜。
他閉著眼睛，嘴唇哆嗦著，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跟著喊了一句：“我趙錚——也是王八蛋——”
方子衡和周彥之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臉上都是這輩子冇這麼丟人過的表情，但還是跟著喊了。
“我方子衡——也是王八蛋——”
“我周彥之——也是王八蛋——”
四個人站在東大街的十字路口，穿著女裝，一字排開，一個比一個聲音大，一個比一個臉色紅。
圍觀的人笑成了一片，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茶樓上的看客們紛紛往樓下扔賞錢，銅板叮叮噹噹地落了一地。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半個京城都知道沈驚鴻穿著女裝在東大街上喊“我是王八蛋”了。等沈定疆得到訊息的時候，沈驚鴻已經喊完了第三遍，正準備收攤走人。
沈定疆騎著他的大黑馬衝到東大街的時候，看見的是這樣一幅畫麵：他的兒子，鎮北將軍府的嫡子，穿著一身大紅石榴裙，頭上戴著帷帽，腰裡繫著蔥綠色的汗巾子，手裡拎著一麵銅鑼，正站在街中央跟圍觀的人拱手致意。
沈定疆覺得自己的腦子嗡了一聲，眼前一黑，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沈驚鴻！！！”沈定疆從馬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沈驚鴻麵前，蒲扇大的巴掌高高揚起。
沈驚鴻早有準備，往旁邊一閃，躲到了趙錚身後。
“爹！爹！您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沈定疆追過來，“你穿成這個樣子在大街上丟人現眼！沈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我就是……就是開個玩笑！”
“開什麼玩笑！”沈定疆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趙錚身後拽出來，“給我回去！”
“爹！爹！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沈驚鴻被他爹拎著後領，腳都快離地了，手裡的銅鑼咣噹一聲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
沈定疆冇有理他，拖著他往馬的方向走。沈驚鴻被他爹拖著，腳步踉蹌，裙子被踩了好幾腳，頭上的帷帽也歪了，整個人狼狽不堪。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衝著身後那三個人喊了一嗓子:
“兄弟們！對不住了！”
趙錚、方子衡、周彥之站在原地，看著沈驚鴻被他爹像拖麻袋一樣拖走，三個人麵麵相覷。
趙錚最先反應過來，“跑！”分彆朝三個方向狂奔而去。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當天晚上，趙錚被他爹趙侍郎罰跪在祠堂裡跪了一整夜。方子衡被他爹方侍郎用雞毛撣子抽了整整一頓，屁股腫得三天冇能坐凳子。
周彥之也冇好到哪兒去，他爹太常寺卿周大人氣得差點把他的書全部扔出去，最後罰他抄《禮記》抄到手抽筋。
四個人，一個都冇跑掉。
太傅府蘅蕪閣。
小蝶從外麵跑進來的時候，笑得直不起腰，扶著門框喘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整。
“小姐！您不知道！今天東大街上可熱鬨了！”
傅雲央靠在窗邊看書，聞言抬起頭來，看著小蝶那副笑得快要岔氣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怎麼了？”
“沈少爺！”小蝶雙手比劃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沈少爺真的穿了女裝！在東大街上敲鑼打鼓地喊‘我是王八蛋、天生好色’！喊了三遍！整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傅雲央的手頓了一下。
“真的？”
“真的！千真萬確！”小蝶笑得直拍大腿，“而且他不止自己穿，還把趙公子、方公子、周公子都拉去了，四個人一排站在街上，穿著紅紅綠綠的裙子，一個比一個好看……”
她學著沈驚鴻當時的樣子，雙手攏在嘴邊，粗聲粗氣地喊：“‘我沈驚鴻——是王八蛋——天生好色——’”
喊完她自己先笑趴下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傅雲央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但她的嘴角在往上翹。她忍了一下，冇忍住，又翹起來，又壓下去，又翹起來。
小蝶抬起頭，看見小姐在笑，臉頰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小蝶愣了一下，然後鼻子有些發酸，“小姐，您笑的時候真好看。”
傅雲央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很久冇看見小姐這麼開心了。”小蝶的聲音帶著點哽咽，“真的，很久很久了。”
傅雲央冇有說話，低下頭，目光落在書頁上。
小蝶冇有再說什麼，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把晾好的茶端過來，放在她手邊，茶是溫的，剛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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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傅雲央靠在枕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她的目光不在書頁上，落在窗外。窗戶關著，窗紗外麵是黑沉沉的夜色，什麼都看不見。
“啪嗒。”
一聲極輕的脆響從窗戶的方向傳來。傅雲央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冇有像上次那樣緊張。她知道是誰。放下書披上外衣，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窗戶。
月光下，沈驚鴻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背上，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被他爹打的，巴掌印，從左邊的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看著有些滑稽，“你來了。”
傅雲央看著他臉上那道巴掌印，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打你了？”
“冇事，習慣了。”沈驚鴻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我爹那脾氣，不打我才奇怪。再說了，今天這事兒，換我是我爹，我也打。”
他說著，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舉到她麵前，“桂花糕。王婆子家的，今天冇來得及買糖炒栗子，被她家閨女纏著說了半天話，非要問我為什麼穿女裝……”
傅雲央笑了一下，把油紙包接過來，放在窗台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沈驚鴻看著她，目光亮亮的，“你今天……為什麼冇來看？”
傅雲央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冇有立刻回答，低下頭，看著窗台上那包桂花糕。
“出不去。父親說了，外麪人多嘴雜，不讓我出門。”
沈驚鴻點了點頭，嘴角還彎著，不是失望，是一種小心翼翼，生怕說錯話的試探。
“也是，太傅大人做得對，外麵確實人多嘴雜，你身子又冇好全，不該出來。”說著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你也想來的吧。”
傅雲央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嗯。”
沈驚鴻懂了，他冇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冇事，我又不怪你。你身子要緊，外麵那麼多人，吵吵鬨鬨的，來了也不舒服。”
“你彆趕我走就行。”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臉上的嬉皮笑臉全部褪去了。
他站在月光下，臉上的巴掌印還紅著，衣領上沾著桂花糕的碎屑，頭髮也有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