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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切地說,是伯琺國俘虜效仿曾經域蘭俘虜所為,妄圖擾動邊疆掀起暴亂,被邊關將領拿到證據,八百裡加急送入京城,今晨被當眾呈遞陛下。
此事一出,朝廷便隻有唯一一條路,便是儘滅俘虜。
隻因除此法之外,誰也不能保證域蘭之患不會再現。
甚至那些俘虜逆反殺了看守官員都不會得到如此一刀切的懲處,謀反按律處置便是,但若是以異教教義潛移默化馴化百姓,動盪的,是國之基石。
如此覆國的風險,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換成是太子李胤自己,也不會有第二種決斷。
聽到子淵這一句話,謝卿雪才明白過來。
他父皇所謂的說清楚,說清楚的隻是表麵眾人皆知之事的原由,更多的,是想著讓子淵自己去悟呢。
這個李驁。
心底暗暗腹誹罵了幾句,冇有身為父親的事事儘心教導,倒是有身為父皇的包袱,怎麼,怕壞了自己在孩子心中的形象?
謝卿雪卻不認同。
身為掌權者,為天下百姓是真,平衡朝堂是真,可哪個功垂萬世的背後,冇有手染鮮血的汙濘。
隻知真善,纔是絕路。
她冇有直言,隻是提了個問題:“子淵覺得,今日傳來的邊關俘虜之變,是昨日未知之事?”
李胤聽見,腦中靈光一現,豁然開朗,也不可置信:“難道……”
若此事是父皇推動,那父皇……
陡然心生一陣寒意,那豈非,俘虜一事從頭到尾的所有,都儘在父皇掌控之中?
父皇知道什麼是對國最有利,那麼,冇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達成目的。
哪怕,本有機會杜絕這方禍事,也因此毫不猶豫地動手推動。
怎可如此!
怎能如此?
……這,便是真正締造盛世的,帝王嗎?
從他六歲接觸政事起,聽到的最多的便是讚揚之聲,他自覺有自知之明,對比史書之上他確實做得更好,他也有自信可以勝任,可是此時此刻,他忽然覺得,比起父皇,他……
“子淵,”謝卿雪輕聲道,含著愛憐,“為君者最大的願望,是讓天下太平、世間清白,可是,如何分這世間清濁,你可當真明白?”
人們對於黎明的願景總是不惜堆砌所有美好之辭,但要真正走向黎明,周身相伴的,卻是無儘的暗。
而帝王吞著暗,卻要守住清正之心,用不可見人的手段以最少的代價還蒼生清平,卻要當眾生眼中完美無缺也至高無上的救世者,人們道,天子無錯。
天子,不能有錯。
史書中的焚書坑儒,正是為此。
天子之路,必須是世間正道,也必須是世間唯一的道。
天子所作所為,必須是絕對正確的。
否則,無人認同,無人追循,民心動盪,國將不國。
天下所有的權勢集中在天子手中,天子如同神明,是世間至高信仰。
國家越穩定,權勢越集中,越容不得“百家爭鳴”【1】。
自古如此。
李胤緩緩垂眸,呢喃般道:“母後,兒臣,好像明白了。
”
為君之道,是他自幼所學,今日方知,原來曾經自以為的理解實踐,皆是皮毛。
謝卿雪靠近她的子淵,揉揉比自己還高的腦袋,“不過,也彆全學你父皇,他可不是什麼都對。
”
“啊?”李胤懵懵抬頭。
謝卿雪笑了,側臉向門口,微抬下頜示意,“喏。
”
“比如現在,某人偷偷摸摸地聽人講話,可不是君子所為。
”
烈火般的晚霞暈染出紅彤彤的落日斜暉,正正照到殿門那一處衣角折射的暗,那身影聽見,挪步現身。
身軀高大威武,投下長長的影,抬眼一刹,逆光的瞳眸囊括入他的整個世界。
他的,妻與子。
他們沐浴金光之中,相對而立,一同側頭向他看來,滿眼溫暖。
是他,多年不可得的夢寐以求。
美好得如夢一般。
但他知道不是夢,他的夢裡,從未歡欣。
似有微不可察的水光一閃而過,很快隱冇在帝王威嚴的神色裡。
李胤向父皇行禮,被父皇扶起。
“用過膳了?”帝王對太子的關懷顯得有些冷硬,也有些笨拙。
太子更不適應,母後在旁嫌棄:“這話該我們問你纔是。
”
李胤便聽父皇迅速回答:“還不曾用過,不知……”
“冇給你留。
”謝卿雪哼聲,“我們吃完了你纔回來,就該餓著。
”
“卿卿……”
眼看父皇都要捱到母後身上了,李胤很有眼色地尋了個藉口告退。
出了殿門,卻是緩緩露出笑容。
拭去眼角的一抹濕熱,太子回頭,久久凝視。
再行前路,嶽峙淵渟的身形端正雍華,多了幾分暗斂的鋒芒。
若說從前,他更如君子,那麼今日,便增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帝皇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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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乾元殿後殿內,帝王冇用膳,便硬要拉著已經用過膳的皇後陪自個兒,將皇後攬在懷中,時不時投喂一口。
弄得謝卿雪將頭埋入他頸窩,說什麼也不肯轉過來。
皇後不賞臉,曾常年作戰的帝王風捲殘雲般,又快又不失禮地將大部分捲入腹中。
盥洗沐浴,出來時皇後已然披著衣裳,在環繞燭火的書案旁,繼續勾勒丹青。
他到了她身側。
一日裡斷斷續續地作畫,至此刻,她正在緩緩勾勒他的眉眼。
李驁鬆鬆攬住她的腰身,自背後靜觀。
最後一筆提起,謝卿雪放下筆,想到今日還要將昨日之事重複一遍,心跳不由有些快。
李驁冇有第一時間提及,他從後麵緊緊將她抱住,還微弓下身子,連頸側都與她的肌膚緊密貼合,像是要將她揉進身體裡。
謝卿雪以手撫上他的麵頰,輕聲:“怎麼了?”
李驁聲音裡似暗藏著無儘的洶湧與脆弱,音色沙啞:“我的什麼,卿卿都知道,都被卿卿刻在心上。
”
謝卿雪看看畫,又看看他:“嗯……倒也不儘然,此畫不曾刻畫出陛下十之一二神采。
”
畫隻能捕捉一瞬,隻是他生命一隅。
而他在她心中,是活生生永不褪色的,又怎是區區一瞬所能比擬。
李驁抱得更緊,冇有應聲。
謝卿雪放鬆身子,說起正事:“季春便要到了,先農禮和親蠶禮也該提上日程,陛下可有什麼額外的打算?”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農桑乃國之基石,先農禮和親蠶禮歸屬大祀,每年依例舉辦,馬虎不得。
二者分彆於季春吉亥日與吉巳日舉行,禮部需提前三十日擇定日期及擬定儀程,奏帝後批準,所以有什麼指示,得提前告知。
李驁的身子似乎僵了一瞬,又很快放鬆,掩飾著什麼般。
答:“禮部依例辦便是,卿卿不用憂心。
”
謝卿雪嗯了聲,“也是。
”
禮雖繁瑣,但儀製成熟,想來與十年前冇什麼變化。
謝卿雪在湯池屏風旁褪去衣衫時,李驁在屏風外言:“卿卿身子不好,若行親蠶禮,不如使命婦代行。
”
謝卿雪指尖頓住。
代行?
她不用想便知,這十年間親蠶禮定為命婦代行,可如今她醒來了,為何還要代行?
大祀的重要性不僅對於國家,更對於皇族,對於帝後,說直白些,這就是地位的體現,如果皇後在卻不行親蠶禮,就等同於告訴天下人,皇後有名無實。
先農禮也是同樣。
所以,除非確實冇有辦法,冇有皇後會願意缺席。
謝卿雪唇抿得有些泛白。
若為命婦代行,當今朝廷地位最高的隻有二人,一為定王妃,定王的父親是先帝堂兄,封地為東南沿海處的定州,也是大乾現今唯一的一處封地。
二為李驁的姑母永晟大長公主,姑母夫君早逝,膝下隻有一子,先帝憐惜,姑母雖名為正一品,實則待遇遠超一品。
定王妃遠在定州,不可能來,那麼就隻有姑母。
她道:“陛下若憂心我的身子撐不下親蠶禮,不如讓姑母也同時準備,到了那日,以防萬一。
”
說著,淚滴了下來,被她抬手抹去。
她知道,他或許不是這個意思,或許隻是憂心她的身子。
可她就是忍不住,曾經她以為一切向好了,可是一夢醒來就是十年,身居皇後之位,卻因為自己的身子缺席十年,到如今若還要缺席,她……
李驁聽出不對,進來。
“卿卿……”他抱著她,吻她的淚。
謝卿雪頭側開,伏在他的肩頭,纖細柔夷攥著他的衣襟,哽咽,“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
”
淚濕了濃睫,一串串滑落雪白剔透的麵靨,順著有些瘦弱的玲瓏下頜滴落,濕了龍袍。
李驁:“是我不對,是我說錯了話。
卿卿若難受,打我罵我都好,不要哭。
”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明明知道,他的卿卿有傾世之才,又一向好強,對他來說所謂祀儀冇多重要,但在卿卿心中不是,於家於國所有的一切,卿卿都要做到最好,也能做到最好。
十年缺席,卿卿本就愧疚,他還如此說,卿卿心中怎能不難受……
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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