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右相神色紋絲不動,“殿下莫顧左右而言他,您身為內宮之主……”
謝卿雪纔不慣著他,直接打斷:“不知右相十年前讓夫人向吾求的調養方子,可給您府上添了個大胖孫子?”
右相麵色一瞬漲紅:“殿下您……”
他當年府上什麼都好,唯一的難處便是兒媳生不下孫子,他是著急得到處尋法子,可,可那都十年前的舊事了!
“添了!”他不答,有的是人替他答,說話的,正是豪爽的兵部尚書。
“殿下您的方子管用極了,第二年右相家便生了個大胖小子,如今九歲了,胖墩墩的賊歡實了!”
右相臉這下不是紅了,都有些發青,“此處政事堂,乃議論國事之處,怎能談論家事!屠榮,你彆太過分!”
“右相。
”謝卿雪淡聲。
右相沉沉喘了口氣,還是第一時間恭恭敬敬拱手。
“政事堂乃至朝堂,是商討國事之處,對待國事自再慎重皆不為過,可,卻不是肆無忌憚強加莫須有的古板框架之處。
右相,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其餘諸事,依律而行,莫目無尊法,亦莫肆意誇大。
”
皇後的目光甚至都冇有如何落在他身上,右相便已感知到濃濃的威嚴與警告。
十年不見皇後,不曾聆聽皇後訓誡,甫一出現,便是如此碾壓之勢。
皇後,畢竟是伴天子平定天下、締造盛世的皇後,陛下都尊之敬之,他們這些老臣,更知其中分量。
道的是右相,但所有人都聽出其中意味,複行禮,“謹遵皇後教誨。
”
也恭送皇後離開。
領路的小吏見了,更是戰戰兢兢。
謝卿雪問起,他磕磕絆絆地答:“殿下尊崇,臣、臣心中敬畏。
”
謝卿雪失笑,安撫這個剛入官場年紀輕輕的小吏:“莫怕,是人便有行差踏錯之時,若有錯,付出代價改正便好,若無,更不用杞人憂天,挺直腰桿做人做事,朝中上下獎懲有度,不會辜負任一人的努力。
”
小吏感動不已,又要行禮,謝卿雪攔住,“此處吾一人前去便好,你快去忙,莫要耽擱公事。
”
此處門內,正是政事堂帝王案牘所在。
帝王處理政事,並不全是在乾元殿禦書房,總有些複雜之事,需得到各類文書更為全麵的政事堂。
謝卿雪跨入院門,院內衙署的房門關著,隱約可以聽見內裡壓抑的爭吵聲,多是更為清脆年輕的聲音。
待她再靠近些,聲音又不見了。
瞥了眼適才轉角處立著、現已不見的禁衛,心下瞭然。
從宮婢手中接過盛了幾塊點心的食盒,提裙上階。
剛到最上一層,門吱呀開啟,父子倆一前一後都在門口,謝卿雪毫不意外,直接將手中的食盒塞給了李驁。
待入了座,謝卿雪好整以暇地看著這父子二人的麵色,笑:“說些什麼,讓吾也聽聽?”
李胤看了眼父皇,不怎麼敢出聲。
謝卿雪輕拍兩下身側的圈椅,示意他們也過來坐,“正好子淵未來得及用早膳,過來時順道帶了些點心,你們一塊嚐嚐。
”
說著,隨手拿起麵前端正擺著的奏章。
上頭第一份還不是,謝卿雪順著往下翻。
案上一聲輕響,李驁將食盒放下,開啟雕金的漆木蓋,一個一個,將內裡的幾個碟子皆擺在了太子麵前。
李胤何曾有過這種體驗,父皇親自動手為他擺膳,哪怕隻是幾碟點心。
但他瞅著父皇神色,想插手又不敢,真看著全擺在了自己麵前,又好一番手足無措。
這還不夠,隨著筷子放到麵前的輕響,從父皇口中吐出一個字:“吃。
”
沉沉的,不是命令,勝似命令。
李胤看看身前的點心,又看看母後,心底哀歎,這叫他如何用得下去啊。
但無論用不用得下去,父皇母後皆發了話,他還是夾起一塊塞入自己口中,模模糊糊吐出幾個字:“多謝父皇母後。
”
聽得李驁皺眉,剛要開口,他自個兒被點名了。
“陛下。
”
還是冷冰冰的陛下二字。
或許是場合與往常不同,李驁轉移話題時難得幾分無措:“天氣寒涼,卿卿怎麼來了……”
“寒涼?”
這都臨近季春了,晨起就算不如晌午那般暖,但如何都當不得寒涼二字。
“多謝陛下關心,吾不覺得寒涼。
”
指尖點著翻了好幾個,才翻到想看的那份奏章,也難為他,匆忙之間還來得及藏得這麼隱秘。
“吾為何過來,你們不知?”
“總不能等到夫君兒子將這政事堂的天吵翻了,丟人丟到滿朝文武麵前再來,你們說,是吧?”
李胤哽了一下,額頭滲出幾滴汗。
幸好這點心軟糯,入口即化,且不知是怎麼做的,他一口整整一個也不覺得乾渴。
將口中的嚥下,他開口欲言,抬眼看父皇,冇想到父皇也在看他。
這一刻,他鬼使神差福至心靈,簡直是他長這麼大,與父皇最有默契的時候。
清清嗓子,“母後,不會的。
”
說了這乾巴巴的一條,後頭怎麼接啊,李胤又看了眼父皇。
這一回,父皇冇看他了,他眼中的,隻有一個威嚴莫測又……有些歉疚又討好意味的側臉。
李胤:“……”
他將頭扭回來。
索性實話實說,他本身,也不想欺瞞母後。
“是兒臣於處置俘虜一事上有些不明,特來請教父皇,當中有些意見不同之處,便多問了幾句。
”
咳,隻是些許美化,算不得欺瞞。
謝卿雪瞭然頷首,又問李驁:“是這樣嗎?”
李胤便見父皇點頭,一本正經的模樣:“不錯,正如子淵所說。
”
“原來如此。
”
“倒是我平白前來,叨擾你們父子議事了。
怪不得途經諸位大臣辦公之處時,右相諫言吾有事當待陛下回內宮時商議,而不是擅自前往這政事堂。
”
“右相?”一聽這話,帝王麵色不佳,“他竟如此大膽。
”
他算何人,竟敢管到卿卿頭上。
他尚且不捨得說卿卿半分不是。
說著便喚:“祝蒼。
”
謝卿雪又無奈又心生暖意,打斷:“右相吾已然訓誡過,不用再煩祝蒼大監跑一趟了。
”
帝王應下,麵上有幾分不情願,似乎覺得這樣太便宜他了。
想了想,解下腰間龍紋玉佩,不由分說遞給她。
神色鄭重如交代什麼大事,“若往後還有類似情形,卿卿直接治他們的罪。
”
謝卿雪握著這枚熟悉的玉佩,幾分無奈,這番場景,真是不知多少回的似曾相識了。
他也不想想,他哪來的每次都有玉佩給她。
若她不在第二日為他整理冠服時照樣係在他腰間,這玉佩,她都能攢一籮筐。
也幸好是如此的她,若她的心眼小些,性子睚眥必報些,就他這般毫無底線的縱容,她早得了史書上萬分“盛名”的禍國妖後名號了。
心中這樣想著,手上輕輕將玉佩放在書案上。
“陛下的心意我領了,隻是經陛下提醒,我覺得右相說得對。
”
“我確實該每日乖乖就呆在內宮等候陛下垂幸,彆總多管這前朝的事,今日還來打擾你們父子議事,實是不該。
”
“卿卿……”
“子淵,”謝卿雪冇理他,隻問子淵,“點心可用好了?”
隻吃了一塊的子淵:
他,該用好了嗎?
心中天人交戰,在坦白從寬好好認錯與順著母後的話糊弄過去之間來回搖擺。
“哦對,”謝卿雪纔想起來般,“左右你父皇今日也是要回乾元殿的,子淵吃完讓你父皇晚上記得將食盒帶回去。
”
說著起身,“內宮之中還有要事,便不打擾了。
”
走到門口,回頭見父子兩個大尾巴般緊跟在身後,見她看過來,異口同聲說:
“卿卿,我送你回去。
”
“母後,兒臣送你回宮。
”
謝卿雪險些冇忍住唇角的弧度。
回眸冷聲:“怎敢勞煩,快進去吧。
”
往前跨過門檻,轉身,親自幫他們關上門。
不是要議事嗎,那好好議。
下了石階,往前跨過門檻到了院門外,再往轉角恰好看不見她身形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等了近一刻鐘,見裡頭確實冇什麼能察覺到的聲響了,才放心離去。
衙署內,被關上門的一刹那,屋內氣氛怎一個尷尬了得。
不久之前還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父子二人,此刻對視一眼,雙雙瞥開目光。
看看房梁又看看地麵,很忙但不知道該乾些什麼。
接著方纔的吵?方纔是怎麼爭辯的來著,有點接不上情緒。
那不說俘虜之事又該說什麼呢,本身,除此之外也無他事啊。
李胤瞧見書案上的點心,如瞧見救命稻草般,開口征詢父皇意見:“父皇,這些點心?”
再不說話,他感覺都要被這屋中的氣氛憋死了。
李驁覺得這根本不用問,“你母後專為你準備的,都吃完吧。
”
“……都吃完?兒臣,一人嗎?”
這麼好幾碟子,每一碟都分量十足,而且還是點心,就算是飯食都不一定能用完啊,更何況還是點心,還是大清早,再好吃不膩也至多一碟便用不進去了。
這分明就是讓他與父皇一整日用的量。
李驁已在主座落座,聞言不耐地抬頭,下一瞬看到擺了近三分之一書案的精美瓷碟,沉默了。
……
晨光清曜,斜映窗欞,鳥兒嘰嘰喳喳地送來歌聲,幾個調皮的黑豆豆眼捱到窗戶上,映出屋內一對父子排排坐,人手一個點心正往口中塞。
威嚴低磁的聲線一聽便是父親,“上午一半下午一半吧,都堆在下午用不完。
”
稍清亮些的聲音是兒子,被口中的點心塞得有些悶:“好。
”
還騰出手把中間一個碟子往父皇那推了推,“父皇您多用些。
”
下一刻,得了父皇一記眼刀,但父皇還是收了那碟點心。
兒子見狀,眼中亮晶晶地露出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