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就看見劉家村口熱鬨得很。等騎近了,才發現那股熱鬨是從大勇家院子裡漫出來的。
大勇家在村子東頭,三間大瓦房,院牆也是新修的,一看就是殷實人家。此刻院子裡外都是人,進進出出的,吆喝聲、笑聲、孩子的吵鬨聲混成一片。
顧建軍停好車,拉著溫暖往裡走。
大勇媽正站在門口招呼客人,看見他們,眼睛一亮:“哎呀,建軍來了!這是你媳婦小暖吧!快進來快進來!”
溫暖遞上準備好的紅包和賀禮——五塊錢,一條紅色枕巾,還有一塊藏青色的布料。這個年代,這已經是相當體麵的賀禮了。
“大嬸,恭喜恭喜。”溫暖說。
大勇媽接過東西,笑得合不攏嘴:“哎呀,來就來唄,還帶什麼東西!快進去坐,大勇在後頭忙呢!”
兩人剛進院子,大勇就迎了上來。他穿著一身新做的中山裝,胸前彆著紅花,臉上帶著笑,可那笑裡明顯帶著幾分緊張。
“建軍!溫暖!你們來了!”他一把拉住顧建軍,“快進屋坐!”
顧建軍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是新郎官,忙你的去,我們自己招呼自己。”
大勇嘿嘿一笑,又去招呼彆的客人了。
溫暖打量著這個院子。三間正房,東西各有一間廂房,院子寬敞,打掃得乾乾淨淨。院裡擺著七八張桌子,上麵已經擺好了碗筷,就等著開席了。廚房那邊熱氣騰騰的,幾個婦女進進出出地忙活,切菜的切菜,燒火的燒火,一派熱鬨景象。
大勇家這條件,在村裡確實是數一數二的,難怪之前看不上那個知青。
顧建軍拉著溫暖找了張桌子坐下,旁邊坐著幾個不認識的人,看打扮也是來喝喜酒的親戚。
冇過多久,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端著茶壺過來,給每桌倒水。她看見顧建軍,笑著打招呼:“建軍來了?這是你媳婦吧?長得真俊!”
顧建軍點點頭,給溫暖介紹:“這是大勇的嫂子。”
溫暖禮貌地叫了一聲:“嫂子好。”
大勇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拉著溫暖的手上下打量:“哎呦,這姑娘長得真好,麵板白淨,說話也好聽。建軍你小子有福氣!”
她又看了看顧建軍,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和熱情:“我聽說你升小組長了?厲害啊!往後有啥好事可彆忘了咱們大勇。”
顧建軍笑著應付道,“我和大勇的關係,不用說。”
溫暖在旁邊看著,心裡明白——這熱情,有大勇和顧建軍關係好的原因,但也少不了顧建軍不久前的升職和他們日子過得不錯的緣故。
人情往來,從來都是如此。
大勇嫂子走後,溫暖小聲問顧建軍:“她平時也這樣?”
顧建軍搖搖頭,也壓低聲音:“以前來,冇這麼熱情。”
溫暖微微彎了彎唇角,冇再說什麼。
許久之後,新娘子到了。
吳秀英穿著紅棉襖,頭上戴著紅花,被人簇擁著進了院子。她今天化了點淡妝,比平時更顯得精神。大勇走在一旁,兩人並肩站著,臉上都帶著笑。
儀式很簡單——對著領袖像三鞠躬,給父母敬茶,夫妻對拜。冇有花轎,冇有嗩呐,可那份喜慶,一點不少。
溫暖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感慨。
幾個月前,她自己也是這樣,在家中的小院裡,和顧建軍成了親。那時候冇什麼人看好他們,可現在呢?
她看了看身邊的顧建軍,他也正看著她,眼裡帶著笑。
儀式結束,喜宴開席。
菜一道道端上來——紅燒肉、燉雞、炒雞蛋、白菜粉條、花生米……對於這個年代來說,已經是相當豐盛的席麵了。
可讓溫暖有些意外的是,菜一上來,桌上的氣氛就變了。
剛纔還客客氣氣說話的人,這會兒都顧不上聊天了,筷子伸得飛快。一盤紅燒肉,眨眼間就見了底。燉雞更是搶手,雞腿雞翅瞬間就冇了影。
溫暖夾了塊白菜,慢慢吃著。
她倒不是嫌棄什麼,隻是這場麵,她有些不太適應。
顧建軍在旁邊看見了,悄悄給她碗裡夾了塊肉,壓低聲音說:“吃你的,彆管他們。”
溫暖點點頭,把那塊肉吃了。
她知道,這是時代的烙印。人人肚子裡都缺油水,難得碰上這麼一頓好飯,誰不想多吃兩口?
冇什麼好奇怪的。
吃到一半,大勇媽過來敬酒,拉著溫暖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小暖啊,大勇常唸叨你們,說建軍娶了個好媳婦。今天見了,果然是個好的。以後常來玩!”
溫暖笑著應了。
大勇媽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秀英那孩子,她爸媽是真疼她。你看見那台縫紉機冇有?就是彩禮裡那個大件,她爸媽愣是給陪嫁了回來了。還有彩禮錢,也給帶回來一部分,還添了不少東西。”
溫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東屋門口擺著一台嶄新的縫紉機,在陽光下閃著光。
“秀英她爸媽說了,”大勇媽繼續說,“閨女嫁過來,得讓她挺直腰桿過日子。這年頭,能做到這樣的,可不多。”
溫暖點點頭,心裡也有些佩服。
在這個年代,能把工作給閨女帶著出嫁,能把彩禮陪嫁回去,能讓閨女在婆家挺直腰桿——這樣的父母,確實不多見。
酒席一直吃到下午才散。
顧建軍和溫暖告辭出來,大勇兩口子送到門口。吳秀英拉著溫暖的手,語氣真切:“嫂子,以後常來玩。”
溫暖點點頭,拍拍她的手:“好好過日子。”
大勇拍拍顧建軍的肩膀,想說點什麼,又冇說出來,最後隻憋出一句:“建軍,謝了。”
顧建軍笑了笑,冇說話。
回去的路上,天邊的雲彩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顧建軍蹬著車,溫暖坐在後座,兩人慢慢往縣城走。
“今天熱鬨吧?”顧建軍問。
溫暖點點頭:“是挺熱鬨的。”
顧建軍又問:“你覺得秀英咋樣?”
溫暖想了想,說:“她爸媽不錯。”
顧建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吳秀英能有這樣的父母,是她的福氣。
“暖暖。”他忽然叫她。
“嗯?”
“你爸媽也很好的。”
溫暖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顧建軍冇再說話,隻是把自行車蹬得更穩了些。
晚風吹過,帶著田野裡的草木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