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坐在案前，左手壓著宣紙，右手執筆。墨已研好，濃得發亮，像幹透的血塊。林舒然坐在他右側，指尖沾了點水，在硯台邊沿抹了兩下，把墨汁蹭得有點散。
“寫‘赦’。”他說。
她提筆。筆尖沉，墨重，寫第一筆就洇了。她沒停，一筆一劃，寫滿整張紙。寫到第三十遍，手腕發酸，指節泛白。她抬眼看他，他還在寫，筆鋒穩得像釘在紙上，一個字都沒錯。
她寫一百遍，他就寫一百遍。從不讓她看。
她寫到第七十二遍時，窗外的風忽然大了，吹得窗紙鼓起來，像有人在背後推。桌角那盞油燈晃了晃，燈芯抖了兩下，沒滅。灰燼從燈盤裏掉下來，落在他左袖口——袖口又開了線，一截棉絮露出來，沾著墨點。
她沒問，繼續寫。
寫到第九十九遍，她手一抖，最後一筆歪了，拖出個鉤子，像條斷了的蛇。她盯著那筆，沒動。
沈硯放下筆，起身，沒看她，走到窗邊，把窗欞推開了半寸。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紙頁翻動。他沒關，就那麽站著，後背挺直，像根被釘在牆上的木頭。
她沒動，也沒再寫。
他回頭，看她一眼，眼神沒焦，像是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後的影子。
“睡吧。”他說。
她沒應。
他走回來，沒坐，就站在她身後，影子落下來，蓋住她半邊肩膀。他伸手，不是碰她，是把硯台挪了挪，挪到離她遠一點的地方。墨汁濺了一滴在桌角，沒擦。
他轉身，去床邊脫了外袍，隻穿中衣，躺下。沒蓋被，左手搭在胸口，空袖垂在床沿，像一截斷了的樹枝。
她等了半刻鍾，聽見他呼吸變緩，才起身。
沒點燈。借著窗外月光，她走到案前，把他的字一張張翻。他寫得整齊，一字不差，一百遍，全是“赦”。
她一張張看，手指挨著紙麵，沒用力，像怕驚了什麽。
翻到最後一張。
不是“赦”。
是“魘”。
筆畫歪斜，最後一豎拖得極長，從紙底一直延伸到邊緣，像一條鎖鏈，勒著紙，也勒著她的眼睛。
她沒動。呼吸停了。
她把那張紙輕輕抽出來，捏在手裏，走回床邊。
他沒醒，眉心微蹙，像是夢裏還在忍痛。左臂上的舊疤在月光下泛青，像一道沒癒合的舊傷。
她蹲下來，把紙放在他胸口，輕輕推了推他。
他沒反應。
她又推了一下，力氣大了些。
他睜開眼。
眼睛是紅的，不是熬夜的那種，是那種——像被水泡過又晾幹的舊布。
他看著她，沒動。
她把那張紙舉到他眼前。
“你寫的是‘赦’，”她說，“還是‘魘’？”
他沒答。
他抬手，不是去拿紙，是去勾她腰，一拽，把她拉進懷裏。動作很輕，像怕她碎了。
她沒掙紮，也沒靠穩，隻是半伏在他胸口，耳朵貼著他心跳。
他低頭，吻她發頂。發絲沾了墨，有點澀。
“你若肯改名，”他說，“我便焚了所有賬。”
她沒動。沒點頭，也沒搖頭。
“我不改。”她說，“我就是林舒然，是你的債主。”
他低笑了一聲，聲音悶在她發裏。
“那我便做你的獄卒，”他說，“守你一生，不放你走。”
她沒回話。
他也沒再動。
兩人就這麽躺著，她趴在他胸口，他左手搭在她背上，右手還壓著那張寫“魘”的紙。
窗外風停了。
月光從破窗紙的洞裏漏進來，照在桌上那盞油燈上。燈芯又短了一截，燭淚堆得歪歪扭扭，像座小山。有隻飛蛾的翅膀，還粘在蠟裏，沒動。
她閉上眼。
他呼吸漸漸穩了。
她沒睡。
她伸手，摸了摸他左袖口的線頭。線頭鬆了，一截棉絮露出來，沾著墨，也沾著灰。
她沒縫。
她隻是把那截線頭，輕輕塞回了袖子裏。
天快亮時，他醒了。
沒睜眼。
手還搭在她背上，沒鬆。
她也沒動。
他忽然說：“昨夜，白曇開了。”
她沒應。
他繼續：“開了七百九十二朵。”
她還是沒動。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你記得嗎？你第一次見我，穿的是紅珊瑚簪。”
她睜眼，抬頭看他。
他仍閉著眼，睫毛顫了一下。
“你記錯了。”她說。
他沒問錯在哪。
她翻身起來，沒穿鞋，腳踩在地上，涼。
她走到案前，把那一百張紙，一張張疊好，放進抽屜裏。抽屜有點卡，她推了兩下才關上。桌角有個劃痕，是去年她摔筆時留的，現在又深了一點。
她沒擦。
她走出去，推開門。
院子裏，白曇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落下來，像雪。
她站在門口，沒動。
身後，門沒關。
沈硯躺在床上，沒起來。
他左手空袖垂在床邊，袖口那截線頭，又被風輕輕吹了一下，晃了晃。
屋外，一隻麻雀落在簷角，啄了啄瓦片上的露水，飛走了。
門框上，有一道新刻的印子，淺淺的，像指甲劃的。
沒人提。
沒人問。
風又起，卷著花瓣，從門縫裏鑽進來，落在他空袖口上，一片，兩片，七百九十二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