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沒化完,窗欞上結著薄霜,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誰在屋簷上撒了把鹽粒。
林舒然醒得早。不是被夢驚的,是被冷醒的。沈硯睡在外側,呼吸輕得像紙片貼在胸口。她沒動,眼睛盯著帳頂的破洞——去年冬至他修過一次,用的是舊麻繩,結得歪歪扭扭,現在又鬆了,一動就晃。
她側過身,看他的臉。
他睡著時,眉心不皺。不像白天,總像在忍著什麽。眼下有青影,是昨夜沒睡透。左袖空蕩蕩地搭在被外,袖口又開了線,垂下來一截,蹭在枕頭上,沾了點灰。
她伸手,想把那截線頭塞回去。指尖剛碰到布料,他忽然醒了。
沒睜眼。
喉結動了一下,嘴唇微張,吐出一個字:“阿魘……”
聲音輕,像從地底飄上來的。
她停住手。
他睫毛顫了顫,還是沒睜。又過幾息,才緩緩睜開。眼睛是紅的,不是熬夜的那種紅,是那種……像被水泡過又晾幹的舊布,顏色褪得發毛。
他盯著她,沒說話。
她也沒動。
床頭的燭台還剩半截蠟,燭淚堆在鐵盤裏,凝成歪斜的山。有隻飛蛾昨夜撞死在上麵,翅膀粘在蠟裏,翅膀尖還沾著點灰。
他終於動了,翻身坐起,動作慢,像怕驚了什麽。左臂撐在床板上,指節發白。他沒看她,隻低頭看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又抬眼,望向窗外。
天剛亮,灰濛濛的。
“你夢到我了?”她問。
他沒答。
她坐起來,披了件外衣,沒係扣。領口鬆著,露出鎖骨下那道舊疤,是去年他抓她時留的。疤不深,但長,像條褪了色的紅線。
“你夢裏,我穿什麽?”她又問。
他喉嚨動了動,像嚥了口痰。聲音啞:“素衣,無釵,無環。”
她沒接話。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灶上水壺裏水汽往外冒的聲音,噗,噗,像誰在輕輕歎氣。
她起身,走到桌邊。桌上擺著昨夜沒收的賬冊,紙頁邊角捲了,墨跡幹得發脆。她翻開一頁,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刮下一點墨屑,落在掌心。
她沒擦,就這麽看著。
“你記錯了。”她說。
他沒動。
“你第一次見我,我戴的是紅珊瑚簪。”她低頭,把那點墨屑吹掉,“銀絲纏著,三顆珠子,中間那顆裂了。”
他終於轉過頭。
眼睛睜得很大。
她沒看他,轉身去拿茶壺。壺是青瓷的,缺了角,她用麻線纏了三圈,結打得有點歪。她倒了半碗水,沒加茶,就那麽端著,水麵上浮著一點細沫,像油。
他下床了。
沒穿鞋,腳踩在地上,冰得一縮。他沒去穿,就那麽站著,光腳踩在昨夜沒掃淨的雪渣上,腳背凍得發青。
“你……”他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為什麽……記得這個?”
她沒答。
把水碗放回桌上,水晃了一下,濺出一滴,落在賬冊上,暈開一小片。
她低頭看那滴水,看了很久。
“你夢裏,我從不回頭。”她說。
他嘴唇抖了抖。
“因為你沒敢看我。”她補了一句。
他猛地閉上眼。
一滴淚砸在腳背上。沒出聲,沒抬手去擦。就那麽站著,腳底的雪渣慢慢化了,水漬洇進地板縫裏,留下一道淺灰的印子。
她走到他麵前,離他三步遠。
沒伸手,沒說話。
他睜開眼,淚還沒幹,眼睛紅得厲害。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你……”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那天……是不是穿了紅衣?”
她搖頭:“沒穿紅衣。那天我穿灰布裙,鞋上沾了泥。”
他怔住。
“你記錯了。”她又說了一遍。
他突然抬手,想碰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了。指尖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她沒躲。
他慢慢收回手,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掌紋裏還沾著昨夜燒信時的灰,黑得發亮。
他轉身,走向門口。
沒穿鞋,沒披衣,就這麽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冷,風卷著雪沫撲進來,打在她臉上。她沒關。
門框上,門栓鬆了,一推就晃,發出吱呀一聲,像老骨頭響。
她站在原地,沒追。
灶上的水壺還在響,噗,噗,水汽一縷一縷,爬上窗玻璃,結成水痕,蜿蜒而下,像誰在玻璃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
她走回桌邊,把賬冊合上,輕輕壓在那半枚燒焦的“休”字上。
紙角焦黑,字跡模糊,但還能看出一點筆鋒。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櫃子裏翻。
翻出一支簪子。
紅珊瑚,三顆珠子,中間那顆裂了,用銀絲纏著。
她把簪子插在發髻上,沒對鏡,沒整理。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貼在臉上。
她沒動。
窗外,雪停了。
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門檻上,照在那雙光腳踩過的雪地上,照在那截鬆了的門栓上。
灶上水壺的響聲,漸漸弱了。
水,快燒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