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祠堂的門沒鎖。
林舒然照舊進去，三支香，插在銅爐裏。香煙直上，不散，像被什麽拽著。她沒跪，也沒念，隻蹲在後頭那片荒地上，指甲縫裏全是濕泥。土硬，她用小木棍撬，撬開一小塊，撒種子。白曇的籽，細得像灰，風一吹就跑，她偏要一粒一粒摁進土裏。
沈硯在牆外站了半個時辰。
他沒穿戰甲，也沒換那件舊袍子，袖口的線頭還是那根，左耳的疤在晨光裏泛白。鞋底沾著昨夜的露水，泥點子從右腳蔓延到左腳跟，像踩過兩條不同的路。他沒動，也沒出聲。祠堂後牆有道裂縫，剛好能看見她低頭的側臉——睫毛垂著，沾了點草屑，鼻尖凍得發紅。
她澆水，用的是那隻豁了口的陶碗，碗沿上還留著昨夜沒擦幹的水痕。水一潑，土就變深，像吸了血。她不看花，隻看土。土幹了，她再澆；土濕了，她就蹲著，一動不動，好像在等什麽。
太陽升到祠簷時，她才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要走。沈硯才動了。
他從牆角轉出來，腳步輕，踩在枯草上沒聲。她聽見了，沒回頭。
“花，開得慢。”他說。
她停了一瞬，手指捏著袖口，那裏麵還藏著半包種子。
“你偷的。”她說。
“嗯。”
“禦花園的白曇，三月才開。”
“我說過，它耐寒。”
她沒接話。轉身走，衣角掃過門框，帶下一小撮灰，落在門檻上。那門栓鬆了，推起來吱呀一聲，比昨天響。
他沒跟進去。
夜裏，月光把祠堂後頭那片土照得發白。第一朵白曇開了，就在第三壟最靠外的那株上。花瓣薄，像紙，邊緣泛著青灰，不像花，倒像一塊凍住的雪。
沈硯在月光下站了好久。他沒摘花，隻是蹲著，看那花顫，風一吹，它就晃，像在點頭。他伸手，指尖離花瓣還有一寸，停住了。最後，他摘了。
花沒放手裏，別在她枕邊。
她沒醒。枕頭是舊的，棉絮塌了一邊，壓出一道凹痕，像有人長期側臥。他把花輕輕擱在那道凹裏，花莖貼著她耳根，發絲蹭過花瓣，沒掉。
天亮時，她醒了。
沒看花。沒問。起身，洗了臉，梳頭，把發髻係緊。出門前，她把那捲空白賬冊從床頭櫃裏抽出來，翻開，夾進那朵花。
花沒枯，瓣還軟著，隻是被壓扁了，顏色淡了點。
沈硯在門外，靠在廊柱上，手裏攥著半塊冷掉的餅。他沒吃，捏著，碎屑掉在鞋麵上。他看見她夾花的動作，手很穩，指甲剪得短，指節有老繭。
她沒看他。
他也沒動。
午後，她去井邊打水。井繩磨得發亮，轆轤轉起來，哢嗒、哢嗒，像舊鍾。水桶沉，她提得吃力，手腕的舊疤在陽光下泛紅。沈硯走過去，沒說話，接過桶，提上來了。水晃，潑了一點在他袖口，他沒擦。
她接過桶，轉身要走。
“賬冊……”他開口。
她停了。
“第一頁，寫什麽了？”
她沒答。
“我看了。”他說，“你沒寫我。”
她低頭看桶裏的水，水麵晃，映出她的眼睛，還有他模糊的影子。
“你寫的，是晨光。”他說，“粥溫，你笑時眼尾的紋。”
她沒否認。
“那朵花，”他頓了頓，“不是為了贖罪。”
她終於看他一眼。眼神很短，像風吹過，沒停。
“我知道。”她說。
他沒再問。
晚上，她照舊去祠堂點香。香灰落得慢，像怕驚了誰。他依舊站在牆外，這次沒藏，就站在那道裂縫前，離她五步遠。
她點了香，沒跪，沒念。香燃到三分之一，她忽然開口：“你昨夜，沒睡。”
他沒答。
“你咳了三次。”她說，“第三次，聲音悶在被子裏，我聽見了。”
他沒動。
“禦醫說你活不過三月。”她接著說，“你沒告訴別人。”
“嗯。”
“你怕我哭？”
他還是沒答。風吹過來，捲起她袖口的灰，飄到他腳邊。
她轉身，走了。
他沒追。
夜裏，他聽見她低語。
聲音很輕，像在跟誰說話，又像自言自語。
“你終於，沒再殺人。”
他站在門外，靠著門框，門縫裏透出一點燭光，照在她影子上，她沒動，像在等什麽。他沒進去。眼淚落下來，砸在石階上，沒聲。
第二天，她去祠堂後頭，蹲著，又撒了一包種子。土還是硬，她撬得慢。沈硯在遠處站著，手裏多了一把小鏟，銅的，舊的，邊角磨得發亮。他沒上前，隻是把鏟子放在牆根，轉身走了。
下午，她回來，看見那把鏟子。
沒動。也沒問。
晚上，賬冊攤在桌上，燭火搖，映著那朵夾著的白曇。花瓣邊緣，不知何時，裂了一道細紋。
她合上冊子，吹了燈。
沈硯在窗外，聽見她輕聲說：“明天，我煮粥。”
他沒應。
窗外，風停了。
桌上，燭芯燒到盡頭，啪地一響，熄了。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賬冊上，那朵花，正靜靜躺著。
沒人動。
沒人說話。
隻有牆角，那隻豁口陶碗，還盛著半碗水，水裏，浮著一片枯葉，葉脈清晰，像誰寫了一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