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司天監沒有守衛。
不是沒人,是不敢。老監正的血淌在青玉階上,像墨潑在宣紙上,洇不開,隻一寸一寸地冷。他跪在北鬥星盤前,額頭抵著銅圭,指節摳進石縫裏,指甲翻了,也不鬆。身後七名監生癱在廊下,有的捂著耳朵,有的盯著自己手心——那上麵,有星軌裂開的紋,像被誰用指甲劃出來的。
林舒然從屋頂下來時,沒踩響一片瓦。
她穿的是白天那件灰布衫,袖口還沾著藥渣,幹了,結成小片,像冬天結的霜。手裏攥著卷軸,黃帛,邊角捲了,墨跡未幹。她沒看老監正,也沒看星盤,隻走到正廳中央的青銅香爐前,把卷軸攤開,點火。
火是她袖中藏著的火絨,濕的,點著了,冒煙,不旺。她吹了三口,火才燃起來,把命星圖一點點吞進去。灰燼沒飄,全落進她手心,她捏著,走到偏殿藥房。
沈硯的藥,每日子時熬,熬滿七個時辰,分三盞,一盞溫著,一盞涼著,一盞留著明日再熱。她掀開砂鍋蓋,藥氣是苦的,混著陳皮、黃連,還有點鐵鏽味——那是他每日必服的“養魂湯”,用的藥引,是七十二種死者的骨灰。
她把灰燼倒進去,攪了三下,不快,不慢,像攪一碗粥。
藥湯顏色沒變,還是那渾濁的棕,但底下,浮了點極細的金光,像螢火蟲的尾,一顫,就沒了。
她蓋上蓋,把藥盞端到他臥房門口,推門,沒敲。
他沒睡。
坐在榻邊,披著外衣,頭發散著,沒束。左手擱在膝上,右手捏著半截炭筆,筆頭斷了,是去年她摔的那支。他看著地上——地上有水痕,是她剛才進來時,鞋底帶進來的泥,沒擦,還在。
她把藥盞放在矮幾上,沒說話。
他也沒動。
窗外有風,吹得窗紙輕輕顫。燈芯爆了個小花,沒滅,隻是暗了半寸。
她轉身要走。
“你改了什麽?”他問。
聲音低,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她沒回頭。
“命星圖,燒了。”她說。
“然後呢?”
“你的命,從‘早夭孤煞’,改成了‘債主長生’。”
他手裏的炭筆,掉在榻上。
沒響。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栓上。門栓鬆了,她沒扶,也沒關,隻是停了停。
“你知不知道,司天監的老監正,活不過三日?”她說。
“知道。”
“你知道,你活下來,天下人會罵你什麽?”
“罵我畜生。”
“對。”她終於回頭,看他一眼,“但我偏要你活成一個悖論。你活著,是罪;你死了,是冤。你活著,我就是毒婦;你死了,我就是瘋子。”
他沒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掌心有一道舊疤,是她當年用炭筆刻的,寫的是“沈硯”兩個字,後來他洗了,沒洗掉,留了印。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
她看著他,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燒命星圖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我?”
“看見什麽?”
“我站在懸崖上,腳下七百九十二隻手,都在拉我。”
她沒答。
她隻是走過去,把藥盞端起來,走到他麵前,遞過去。
“喝。”
他沒接。
“你怕我下毒?”
“怕你心軟。”
她笑了下,沒聲音。
她把藥盞放在他膝上,轉身,又走。
門沒關。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榻邊那本攤開的賬冊——是她新寫的,墨跡還沒幹,第一頁寫著:“天啟六年,正月十五,沈硯飲藥,命格篡改,七魄為引,逆天改命。”
最後一行,是她的字,小而歪:
“你若死,我陪葬。你若活,我陪你,活成一個錯。”
她走後,他沒喝藥。
他坐著,直到天快亮。
天亮前,他做了個夢。
夢裏他站在懸崖,腳下是七百九十二隻手,指甲縫裏還沾著土,有的是小孩的,有的是老婦的,有的還戴著玉鐲——是雲州那年,他下令燒糧倉前,從婦人手上扒下來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抓得更緊了。
前方,她站著,穿白裙,手裏抱著賬冊,沒抬頭,隻輕輕說:“別過來,我怕你一靠近,我就心軟。”
他停住了。
夢裏沒風,可他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打更的梆子。
他醒了。
天已微明。
藥盞還擱在膝上,涼了。
他端起來,喝了。
一口,一口,不急。
喝完,他把盞子放回矮幾,指尖在盞沿抹了一下,擦掉一點殘漬。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窗。
晨光斜進來,照在桌上——那本賬冊,還攤著,第一頁的墨跡,不知何時,暈開了一點,像淚,又像血。
他伸手,想合上。
手剛碰到紙邊,紙頁忽然抖了一下。
他停住。
紙上,那行“沈硯”兩個字,不知何時,被誰添了一筆。
不是墨,是血。
新寫的,還沒幹。
血字下麵,多了一個小字:
“魘”。
他沒動。
他站了許久。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屋簷上,抖了抖羽毛,叫了兩聲,飛走了。
門栓,還是鬆的。
沒關。
地上,那點泥,幹了,碎了,被人踩過,變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