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高燒到第七天，屋裏的銅香爐裏還燒著安神草，灰堆得老高，沒人添。窗紙破了角，風一吹，就輕輕拍在窗欞上，像有人在叩門，叩了七天，沒人應。
他醒的時候，天剛蒙亮。屋子裏沒點燈，隻有火盆裏餘燼泛著暗紅，一明一滅。他動了動手指，指尖發麻，喉嚨裏像塞了把砂。他想說話，卻隻發出一聲啞氣。
“阿魘……別走。”
聲音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可林舒然聽見了。
她坐在對麵的矮凳上，膝上攤著一卷紙，手邊是剛燒完的灰燼，紙灰還帶著熱氣，浮在空氣裏，像一層薄霧。她沒抬頭，隻把下一卷紙慢慢展開，邊角捲了，是被水泡過又曬幹的，摺痕處有幾道紅痕，幹透了，像舊血。
她沒哭。
她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掙紮著撐起身子，手肘撞在床沿，木頭裂了道縫，他沒管。衣裳是換過的，幹淨，可領口還沾著一點昨天的血漬，沒洗掉。他看見火盆，看見那捲紙，看見她。
“別燒……”他嗓子裂了，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那是……我的命。”
他撲過去，手伸進火盆，指尖碰到紙角，火苗舔了上來。他沒躲，任由灼痛順著皮肉往裏鑽，卻死死攥著那捲紙，指節發白。
林舒然沒動。
她隻是把袖口的藥丸，輕輕塞進掌心，又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確認它沒碎。
他咳了一聲，血從嘴角滲出來，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紅。紙上的字，是用硃砂寫的，每一條都帶著生辰八字，底下壓著血契——九百九十二條，一條一條，全是人名，全是死法。
他認得。
他記得每一個。
他跪在火盆前，額頭貼著地，火舌還在舔他的袖子，燒出幾個洞，露出皮肉，焦黑的邊。他沒喊疼。
“我早該死在你第一本賬冊裏。”他說。
聲音輕，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地板的縫隙裏。
林舒然這才動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裙擺掃過地麵，沾了一點灰，沒撣。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頭。
他眼睛紅得厲害，眼白裏全是血絲，可眼神是清醒的。
她沒說話。
隻是把那粒藥丸，輕輕塞進他嘴裏。
他沒吞，舌尖抵著，像含著一塊燒紅的鐵。
“嚥下去。”她說。
他閉了眼，喉結滾了一下。
藥丸下去的時候，他身體一顫，像被雷劈中。他猛地捂住胸口，呼吸急促，卻沒吐，沒咳，隻是盯著她，瞳孔縮得極小。
然後，他哭了。
不是嚎啕，是無聲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滴在火盆邊沿，被熱氣一蒸，就沒了。
他跪著，頭抵在她膝蓋上，肩膀抖得厲害，像風裏的枯枝。
林舒然沒推開他。
她隻是伸手，替他擦了眼淚。
指尖碰到他臉時，他抖了一下，沒躲。
她擦得很慢，擦完，又用袖口抹了抹他嘴角的血，動作像在擦琴絃。
“現在，”她說，“才剛開始。”
她站起身，把火盆裏的殘卷撥了撥，灰燼裏還剩半截紙，上麵寫著：“蕭燼寒，北狄密使，三月十七，毒發，死於茶盞。”
她沒燒完。
她轉身，走向書案。
案上擺著七卷未燒的紙，每卷都用紅繩捆著，繩結打得很緊，像係著命。
她沒動它們。
隻是從抽屜裏，取出一本薄冊，封麵是素布，沒有字。她翻開，第一頁寫著：“沈硯，生於乙亥年六月初七，命格孤煞，需借九百九十九命續陽。”
她合上冊子，放回原處。
她走到門邊，推門。
風灌進來，吹得廊下掛著的銅鈴晃了晃，叮——一聲，輕得像歎息。
門栓又鬆了，右邊那顆釘子，去年三月就掉了，一直沒補。
她沒叫人修。
她回頭，看了眼沈硯。
他還跪在火盆邊，手還搭在灰裏，指尖焦黑，指縫裏嵌著紙灰。他沒動，隻是閉著眼，呼吸緩了，像睡著了。
她沒叫他起來。
也沒叫人來收拾。
她走到廊下，站了會兒，看著天。
天還灰著，雲低，像壓著一層舊棉絮。
遠處，有隻烏鴉叫了一聲，飛過屋脊。
她轉身回屋，順手把門帶上。
門關上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和從前一樣。
屋裏，沈硯沒動。
火盆裏，最後一縷煙升起來，繞著梁柱，轉了半圈，散了。
桌上，那本素布冊子，靜靜躺著。
角落，一隻茶杯，杯口還留著半圈水痕，是早上她喝過的，沒洗。
風又吹進來，捲起地上的一片紙灰，輕輕落在她昨夜脫下的繡鞋上。
鞋尖，沾了一點泥。
不知道是從哪兒沾的。
也沒人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