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微之抵達青陽時,已是三月末,桃花落盡。
連日的奔波讓他起了低燒,腦袋整日昏昏沉沉的。
他沒回陸府,搬進了蘇家隔壁的宅院。
陸微之喚來下人,問:“她去哪了?”
下人小心翼翼地覷著陸微之的臉色:“回公子,城西王夫人設下百花宴,請了好些適齡的公子小姐去品茶賞花。蘇姑娘她……也去了。”
陸微之沒說話。
屋裏靜得隻剩炭盆偶爾的劈啪聲。
他靠在那兒,身上還發著低燒,額角沁著薄薄的汗,麵色比平日裏更蒼白幾分。可那雙眼睛卻沉沉的,沉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說起來,除了第一次,他就再沒收到她的信。
鴿子飛回來過,腿上空空的。
和第一次滿滿當當的信比起來,落差太大了。
陸微之緩緩握緊拳,“備馬……”
百花宴設在王家的後花園裏。
園門大開著,紅綢紮的綵球掛了一路,丫鬟小廝們穿梭往來,端茶送水,忙得腳不沾地。
月洞門後,擺了十幾張長案。
案上錯落有致地放著各色鮮花,從暖房裏催開的牡丹、芍藥,城外移來的海棠、春桃,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紅粉白紫。
花香混著脂粉香,熏得人懶洋洋的。
小姐們三五成群地聚在花前,手裏搖著團扇,眼睛卻往對麵瞟。
公子們則站在廊下,裝作賞花,目光卻時不時往那些團扇後麵瞄。
蘇一冉站在一株垂絲海棠前,和一個富商家的小姐陳婉兒說話。
青陽最多富商了。
蘇一冉記下了蘇沖挑選的中意的大家小姐,替張泰把關。
日光透過花枝,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影。
她穿著一條淡煙似的粉紫長裙,裙擺薄薄的,軟軟的,風一吹便輕輕漾開,像水波,又像雲絮,更像遺落凡間的花仙子。
她和陳婉兒談得興起,渾然不覺四周已有好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位是哪家的姑娘?”有人小聲問。
“新來的巡撫蘇大人家的小姐。”
“長得可真是……”
陳婉兒是能感受到四麵的目光的,青陽的富商多如牛毛,陳員外隻是其中的一個,她也不算矚目,頭一次被那麼多人看著,如坐針氈,“一冉,那邊的綠牡丹好看,我們到那邊。”
蘇一冉點了點頭,招呼張泰,“阿兄也一起吧。”
張泰長得不差,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能記住的模樣。
他身量高大,往那兒一站,肩背挺闊得像山間的鬆柏,把身後那片花影都擋去了大半。
麵板是常年日曬出的麥色,乾淨利落,襯得眉骨愈發分明,眼窩微微陷下去,裏頭那雙眼便顯得格外地深邃。
陳婉兒看了一眼,臉上一紅,低下頭扯著帕子。
她知道蘇一冉話裡的意思,巡撫家的公子,對商人來說,是一門很不錯的婚事了。
張泰不情不願,用眼神示意,這事是要看緣分的,他看他和陳婉兒就沒什麼緣分。
蘇一冉受不了了,要不是人多,她就給張泰一腳了。
她千挑萬選的美女,那麼大一個美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會幫家裏打理鋪子,你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那麼好的!
張泰眼神交流失敗,隻能和陳婉兒一起往前走去。
蘇一冉落在後麵,和初夏不遠不近地跟著。
“蘇公子剛來青陽不久,可還住得習慣?”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怕自己問得太冒昧:“我爹說,北邊來的商人,初到咱們這兒,總覺得潮氣太重,夜裏睡不踏實。”
張泰纔不會,他每天晚上都累得呼呼大睡,“很習慣。”
兩人往綠牡丹處走去,說著青陽這邊的風俗。
突然……陳婉兒的香囊掉了,正好落在張泰腳邊的青石板上。
張泰下意識彎腰去撿。
他俯身的剎那,一陣風過,陳婉兒身上的披帛隨風飄起,那薄薄的輕紗從他臉上輕輕拂過,有些癢。
張泰下意識抓開披帛,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披帛,落在陳婉兒臉上。
陳婉兒的臉已經紅透了。
她飛快地舉起團扇,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羞似怯的眼睛。
張泰甩開披帛,假裝無事地站起來,攤開手,香囊靜靜地躺在他手心,“你的……”
陳婉兒把香囊輕輕地扯出來,香囊上的穗子撓著張泰的掌心。
“謝公子……”陳婉兒福了福身,按著心跳往前走去,腳步加快了幾分。
張泰停在原地,看著陳婉兒走遠的背影,扭頭看了一眼蘇一冉,轉頭追上陳婉兒。
蘇一冉驕傲地挺著胸口,這可是她第一次當媒人呢。
“我賭十兩銀子,成了。”
初夏不上當,抱著點心碟子撇嘴:“我也賭他們成了。”
蘇一冉扭頭瞪她:“初夏,你這樣,我上哪贏錢?”
初夏嘻嘻笑著,往嘴裏塞了塊糕點。
蘇一冉落了單,滿院的公子蠢蠢欲動。
就在這時,熙攘的院裏突然靜了下來。
先是最外頭的人住了聲,然後是中間的人覺出不對,轉過頭去看,最後連最裏頭正在說笑的小姐們也收了聲,捏著團扇往月洞門邊張望。
蘇一冉順著眾人的目光轉過身去。
陸微之拾階而上,月白的衣袂在風裏輕輕晃動,走到她近前。
他的唇色很淡,瞳孔的顏色也淡,像花快要融化進陽光裡。
風好像停了。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陸微之迷戀地描摹著蘇一冉的眉眼,她的臉上好像長了點肉,“我回來了……”
蘇一冉往前兩步,想撲進陸微之懷裏,又生生停下來,“這裏人好多,我們回家吧。”
陸微之:“好……”
“陸二和蘇小姐好像認識?”
“不能吧,蘇家不是剛來青陽嗎?”
“陸二公子什麼都好,就是身子太差了,三不五時就要生病,一年都不出幾次門。”
“那又怎麼樣,青陽想攀附陸家的多不勝數,有的是人不在意。”
“陸二公子也到適婚的年紀了,來這是不是?”說話的女子眼睛亮起來。
另一道聲音打斷,“別想了,他們兩個都要走了。”
初夏跟在兩人身後嘟囔道:“這個得跟大當家賭十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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