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微之接連幾個反問,讓堂上的氣氛有些凝固。
蘇沖沒有說話,目光沉沉地看著底下的陸微之。
他坐在那張虎皮椅上,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食指。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粗糙的指腹一遍遍碾過那枚陳舊的銅戒,磨得戒麵發亮。
世間男子大多薄情寡義,娶妻時甜言蜜語,恩愛不過三年,美妾入門,特別是富貴人家,最是如此。
蘇沖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他更明白,這世上隻有利益,纔是最牢固的關係。
就如小青山離不開官差的庇護,又比如……官差離不開小青山這個錢袋。
蘇沖也曾想過,賺足了錢,就帶阿冉離開,到江南做個富商,置幾畝田,買個小院,讓阿冉不用天天在山寨裡擔驚受怕。
可縣城的官差,是不會鬆開小青山這個錢袋子的。
若是蘇衝要走,背棄同盟,首當其衝的就是官差的清繳,到時候小青山的眾人,不外乎是砍頭的命運。
一根無形的鎖鏈,早就把他們都鎖死了。
蘇沖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若這小子真有辦法……
他開口,聲音比方纔緩了些:“你繼續說?”
陸微之拱手:“陸家願意做梯子,讓大當家脫胎換骨,披上官衣。”
“大當家年輕力壯,正是勇武的時候,定能再護阿冉數十年。”
蘇沖不解:“那你圖什麼?”
陸微之聲音不疾不徐:“青陽商行每年經此路往來貨物,折銀約莫二十萬兩。綢緞、茶葉、藥材,皆由此入北境,再轉口出關。”
到了關外,就是十倍百倍的利潤。
陸微之頓了頓,抬眸看向蘇沖:“此路斷了幾年。北境幾處大鋪,貨源斷了三成;關外幾家老客,轉投了別家。青陽這些年損失的,不止是白花花的銀子,還有幾十年攢下的信譽和老主顧。”
蘇沖沉默,“你先下去吧,在你離開前,我會給你答覆的。”
若是蘇沖接受陸家的招安進了朝廷,那就和陸家綁在一起了。
此事事關小青山的未來,定要深思熟慮再做決定。
陸微之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一動不動。
蘇沖疑惑:“你還有事?”
“大當家,”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晚輩還有一事相求。”
陸微之理了理衣袍,行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大禮。
他直起身,清瘦的身形立在堂中,日光從高處窗欞斜斜照進來,將他素白的衣袍染成淡淡的金色。“晚輩,想求娶令嬡,蘇一冉。”
蘇沖的目光沉下來,落在陸微之身上,像山間的巨石,沉甸甸地壓下來。
陸微之沒有躲。
他迎著那道目光,一字一句道:“晚輩與她,已有肌膚之親。雖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晚輩願以正妻之禮待之,此生絕不負她。”
他沒有停頓,繼續道:“晚輩知道大當家的顧慮,晚輩的身體,雖因早產先天不足,但太醫院院正曾言,隻要用藥仔細溫養,壽數也與常人相差無幾……”
“不必說了。”
蘇沖從虎皮椅上微微前傾,“若蘇陸兩家需要聯姻,我還有義子,早年在身邊養著,早已當成親生兒子。”
陸微之的臉色白了一瞬,連唇色都淺了幾分。
他看著堂上的蘇沖,眼中執拗,“若阿冉也心悅我,非我不可,大當家也要攔著嗎?”
蘇沖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思量,還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蘇沖:“我孩童時,想要一張弓,千方百計央求父親,給我做了,用了一兩年,我長大了,父親做了一張更大的弓,我就將小弓拋之腦後。”
“阿冉剛好不久,還是孩童心性,像皮猴子一樣滿山地亂躥,嫁進你們這些所謂的書香門第,不過是被繁文縟節拘束了而已。”
“你早年喪父,你母親把你當眼珠子一樣疼,看阿冉必是百般挑剔。”
“阿冉可受不了這個氣。”
蘇沖語重心長,“我不成全你們,是為了你們好。”
“若是喜歡,在小青山這些時日,多陪阿冉玩一會,你也不虧。”
陸微之緊緊握著拳,指節被他攥得發白,在蘇沖眼裏,他樣樣都不好。
可蘇沖又說的對極了,讓他無可辯駁。
他鬆開手,轉身,推開門。
山風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她站在門檻外三步遠的地方,彎著腰,和初夏一起扒拉一隻竹簍。
不知裏麵裝著什麼野果,兩個人嘰嘰喳喳地爭著,笑聲清脆得像山雀。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把竹簍往初夏手中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裙擺在門檻上輕輕一絆。
陸微之下意識上前兩步,指尖微微蜷起,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湧上來,他想要抓住什麼,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蘇一冉穩住了身體,不在意地停在陸微之麵前,“爹爹沒有為難你吧?”
陸微之的手還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著,離她的衣袖不過幾寸,隻要一抬手,就能抓住她。
他忽然想起蘇沖的話。
“若是喜歡,在小青山這些時日,多陪阿冉玩一會。你也不虧。”
不虧。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地鬆開了。
陸微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兩秒,“沒有,大當家待我很好。”
這時,蘇沖也走了出來,對蘇一冉叮囑道:“出門要跟緊初夏,不能走丟了。”
“不要玩得太晚,山裡夜路不好走。”
蘇一冉乖乖點頭,“知道了爹爹。”
她急不可耐地推著陸微之下了台階,“我們會早點回來的。”
蘇沖揹著手看著三人走遠。
到了寨子門口。
陸微之原以為他要偷偷摸摸的跑出去,沒想到蘇一冉明目張膽地帶著他走大門。
守門的山匪為難道:“小姐,你看,這個是人質。”
帶出寨子,跑了怎麼辦?
蘇一冉攏了攏陸微之身上厚實的鬥篷,“他病了,爹爹讓我帶他去城裏找大夫看看,這要是病沒了,還怎麼要錢。”
聞言,陸微之配合地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病態的紅。
初夏氣勢洶洶地叉著腰,“趕緊!耽誤了時間算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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