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裡的異象越來越明顯。
石台上方,空氣開始扭曲,形成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
霧氣中,隱約有細碎的、彷彿無數人啜泣的聲音。
陶碗裡的混合物,無聲地沸騰起來,冒出絲絲黑氣。
黑氣上升,彙入灰霧。
我唸咒的聲音開始嘶啞,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眼前陣陣發黑。
我知道,消耗開始了。魂息作為錨點,正在被拉扯。
但我看見,豬圈的方向,那破爛的草簾後麵,似乎有微弱的、瑩白色的光透出來。
是李招娣的魂!被陣法牽引,開始鬆動,開始顯現!
有希望!
我精神一振,咬破舌尖,劇痛讓我清醒。混合著血腥味的咒文,更加高亢,更加不顧一切。
“以吾之血,為引!”
“以吾之魂,為錨!”
“以逝者之怨,為刃!”
“以生者之願,為橋!”
“逆陰陽!斷枷鎖!還爾自由!”
“李招娣!此時不歸,更待何時——!”
最後一句,我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轟——!
彷彿無聲的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陶碗“啪”地碎裂!
灰白色的霧氣猛地收縮,又急劇膨脹!
洞穴裡狂風大作,吹得我幾乎站立不穩!
牆壁上的壁畫彷彿活了過來,那些人形在扭動,蜘蛛在爬行!燭台紛紛倒下!
而在那團膨脹的灰霧中心,一個模糊的、穿著暗紅嫁衣的少女身影,緩緩浮現。
長髮披散,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是李招娣!
不,是她的魂影!
成功了……嗎?
我還冇來得及欣喜,異變陡生!
洞穴深處,那個原本供奉著什麼的神龕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非人的嘶鳴!
緊接著,一道黑影,快如閃電,從黑暗中撲出,直射向灰霧中的李招娣魂影!
那不是人。
那是一隻蜘蛛。
但比默然抓來的那隻,大了十倍不止!
渾身漆黑,甲殼油亮,八隻複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嗜血的赤紅!
口器開合,滴落著粘稠的、散發惡臭的液體!
它一直在這裡!守護著這個巢穴!
守護著它的“祭品”!
“小心!”默然的吼聲和我的驚呼同時響起!
默然動了。
他一直蓄勢待發。
黑影撲出的瞬間,他手中的短刀已經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銀光,精準地射向巨大蜘蛛的側麵!
“叮!”
一聲脆響,短刀撞在堅硬的甲殼上,濺起幾點火星,被彈開了!隻在甲殼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蜘蛛被阻了一下,更加暴怒,放棄魂影,轉身朝默然撲去!
速度快得驚人!
默然就地一滾,躲開第一次撲擊,順勢撿起彈回的短刀。
蜘蛛的利爪劃過地麵,犁出幾道深溝!
我心臟狂跳,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陣法正在執行,李招娣的魂影正在凝聚,一旦中斷,前功儘棄,我和她都可能遭到反噬,魂飛魄散!
我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陣法,繼續唸誦穩固魂影的咒文,同時咬破手指,將更多的血滴向陣圖中心,加強聯絡。
灰霧中的李招娣魂影,似乎也看到了那隻蜘蛛,臉上露出極致的恐懼。魂影波動起來,變得不穩。
“招娣!彆怕!看著我!”
我大喊,“跟著我的聲音!過來!”
另一邊,默然和蜘蛛的戰鬥險象環生。
蜘蛛力大無窮,甲殼堅硬,八條長腿如同鋒利的鐮刀,揮舞起來密不透風。
默然隻能憑藉靈活的身法和戰鬥經驗周旋,短刀砍在蜘蛛身上,隻能留下淺淺的傷痕,無法造成致命傷害。
洞穴太小,限製了默然的騰挪空間。幾次他都險些被蜘蛛的腿掃中,衣服被劃破,留下血痕。
“默然哥!”我急得眼睛發紅。
“管好你的事!”他低吼一聲,再次險之又險地避開蜘蛛噴出的一股白色蛛絲。
蛛絲黏性極強,粘在石壁上,滋滋作響。
蜘蛛似乎看出默然難纏,而陣法和魂影纔是關鍵。它突然虛晃一槍,再次調轉方向,朝著我和陣圖撲來!
“休想!”默然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合身撲上,竟然用身體撞向蜘蛛的側麵!
嘭!
他被蜘蛛撞飛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悶哼一聲。
但這一撞,也讓蜘蛛的前撲勢頭偏了,巨大的口器擦著我的頭頂掠過,帶起的腥風讓我頭皮發麻。
蜘蛛更加狂怒,幾條腿狠狠踩向地上的陣圖!
完了!
陣圖若被毀,一切皆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痛苦與憤怒的咆哮,從豬圈方向傳來!
是李招娣!
那頭豬,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撞開了破爛的草簾子,拖著跛腿,低著頭,像一發炮彈,狠狠撞在巨大蜘蛛的一條支撐腿上!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不知道是豬的骨頭,還是蜘蛛的腿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蜘蛛猝不及防,身體猛地一歪,踩向陣圖的動作被打斷!
豬被反彈出去,摔在地上,抽搐著,口鼻流血,但那雙小小的眼睛,死死盯著蜘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威脅的低吼。
它用這具殘破的、被詛咒的軀體,最後保護了我一次。
“招娣——!”我目眥欲裂。
蜘蛛徹底被激怒,放棄我和陣圖,轉身就要將這隻膽敢冒犯它的“豬”撕碎!
“你的對手是我!”
默然不知何時已經爬起,嘴角帶血,眼神卻凶狠如狼。
他看準蜘蛛轉身露出的破綻,手中短刀不再追求劈砍,而是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閃電地刺向蜘蛛頭部下方、甲殼連線處的一個細微縫隙!
那裡,是它的要害!
噗嗤!
這一次,刀尖毫無阻礙地冇入!直冇至柄!
“嘶——!!!”
蜘蛛發出震耳欲聾的、瀕死的慘嘶!身體瘋狂地扭動起來!
墨綠色的體液從傷口狂噴而出!
默然死死握住刀柄,身體被蜘蛛甩得左搖右擺,就是不鬆手!
我抓住這寶貴的時機,將所有精神、所有力量,都灌注到咒文和陣法中!
“魂兮歸來!不受此身!不困此地!”
“以血為路!以念為燈!”
“李招娣——歸位!”
灰霧中的魂影,猛地一顫,然後變得清晰、凝實。
她低下頭,看了看地上口鼻流血、奄奄一息的豬,又看了看瘋狂掙紮的蜘蛛和死死釘在它身上的默然,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屬於“李招娣”的情感。
解脫。感激。還有一絲……留戀。
她對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魂影化作一道瑩白的光流,順著陣法的牽引,投入我的眉心——不,是投入了我作為“錨點”的那一縷魂息之中!
成了!
魂,引渡過來了!
幾乎在同時,蜘蛛最後掙紮了幾下,轟然倒地,八條腿抽搐著,不再動彈。
墨綠色的體液流了一地,腥臭撲鼻。
默然鬆開刀柄,踉蹌後退幾步,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氣。
他臉上、身上,沾滿了蜘蛛的體液和自己的血,看起來狼狽不堪,但眼神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洞穴裡,突然安靜下來。
隻有風燈火苗的劈啪聲,和我們粗重的喘息。
陣法光芒暗淡下去,灰霧消散。
我腿一軟,跪坐在地上,渾身虛脫,冷汗浸透了衣衫。眉心處,傳來溫熱的、脹痛的感覺,那是李招娣的魂暫時棲身之處。
我看向豬圈門口。
那頭黑色的豬,安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眼睛還睜著,望著洞穴頂部的黑暗,但裡麵已經冇有了痛苦,冇有了麻木,隻剩下一片空茫。
豬的身體,死了。
李招娣的魂,自由了。
我成功了……第一步。
我癱在地上,連手指都動不了。默然走過來,蹲下身,檢查我的情況。
“還活著?”他問,聲音沙啞。
“嗯。”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招娣的魂……接到了。”
他點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但轉瞬又被凝重取代。“這裡不能久留。剛纔動靜太大,而且……”
他看了一眼蜘蛛的屍體,“這東西死了,恐怕會驚動它的主人。”
我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默然扶我起來。我踉蹌著,走到豬的屍體旁,蹲下,輕輕合上它的眼睛。
“對不住,招娣。”
我低聲說,“隻能用這個身體,送你最後一程。下輩子……一定要好好的。”
默然遞給我那把沾滿蜘蛛體液的小刀。
“取點豬血。施術者的血暫時拿不到,用這個替代,加上你的血,完成最後的‘逆轉’步驟。離開這裡再做。”
我接過刀,手還在抖。在豬的脖頸處,取了小半碗暗紅色的血。
然後,我們快速收拾了能帶走的東西。
碎裂的陶碗,殘留的陣圖材料,還有……我摸了摸眉心。
李招娣,在我這裡。
“走。”
車在山路上顛簸。
默然開得很快,但很穩。
他眼睛盯著前麵彎曲的路,手指扣著方向盤,關節發白。
我冇說話。
靠在副駕椅背上,看著外麵。
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臟抹布。
遠處山坳裡,李家屯那片房子,縮成一小團模糊的黑影。
結束了。
我心裡空了一塊,又堵著一塊。說不清什麼感覺。
累,像被人抽乾了骨髓。但又有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至少,她不用再做豬了。
車拐過一個急彎,輪胎碾過碎石,嘩啦響。
我突然皺了下眉。
心臟那裡……有點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我冇在意。可能是太累了。
應該冇事吧。我還能坐在這兒。
車又開了一段。
心臟猛地一縮!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不是悶,是疼!
尖銳的、冰冷的疼,像有一根長滿了冰碴子的鐵絲,從心口裡猛地捅了進去,然後狠狠一絞!
“呃……”我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弓起來,手死死捂住胸口。
“阿祝?”
默然立刻轉頭看我,“怎麼了?”
“心……疼……”
我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後背的衣裳濕透,貼在麵板上,冰涼。
疼!太疼了!比刀子割肉還疼!
那根“冰鐵絲”在我心臟裡翻攪,擰動,好像要把那塊跳動的肉生生扯碎!
“堅持住!”默然聲音陡變,腳下油門踩得更深。
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車身在山路上顛得更厲害。
“馬上出山了!出了山就有衛生所!”
我張著嘴,想吸氣,但吸不進來。肺葉像被凍住了,每一次試圖呼吸,都引來心臟更劇烈的抽搐。
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的聲音變得遙遠,隻剩下自己如擂鼓般、卻越來越微弱的心跳,和那無儘的、冰冷的劇痛。
然後,一股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喉嚨。
鐵鏽味。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噗——!”
我猛地向前一傾,一大口暗紅色的血,混著粘稠的泡沫,噴在了擋風玻璃和儀表台上!
溫熱的,帶著我體溫的血,濺得到處都是。
“阿祝!”
默然吼了一聲,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驚惶。
他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猛地伸過來,想扶住我,“你怎麼樣?!彆嚇我!”
我想說話,想說“我冇事”,但更多的血湧上來,堵住了喉嚨。
我控製不住地咳嗽,每咳一下,就是一大口血沫子噴出來。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手掌攤開,接著那些從我嘴裡瘋狂湧出的、屬於我自己的血。
血是溫的,但流得飛快。像決堤的水,止不住。
我的手心很快就盛滿了,黏糊糊,熱騰騰,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座椅上,滴在我褲子上。
視線迅速模糊。
擋風玻璃上的血汙,窗外飛退的樹影,默然慘白驚恐的臉……全都旋轉、融化,變成一片晃動的、暗紅色的光斑。
“堅持住!聽見冇有!阿祝!看著我!”
默然在喊,聲音忽遠忽近。我能感覺車開得更瘋了,顛簸得我幾乎要從座位上彈起來。
他一隻手死死抓著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馬上就到了!馬上!你他媽的給我撐住!”
他的聲音在抖。
默然哥在抖。
他在怕。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在我迅速熄滅的意識裡閃了一下。
我也想撐住啊……
可是……好冷……
心臟那裡已經不完全是疼了,是一種空洞的、急速下墜的冰涼。
好像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被剛纔那口血,連同我的生命力,一起嘔出去了。
眼前最後一點光,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我聽見自己喉嚨裡最後一聲含糊的、帶著血泡的抽氣。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