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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9月,他們又來了。黑衣人,趙村長,還有幾個村裡人。他們把我綁起來,帶到後山。還是那個山洞,但這次石台上冇有彆人。隻有我。”
“黑衣人拿出那個陶罐,蜘蛛爬出來,比上次更大了。它爬到我身上,我嚇瘋了,拚命掙紮,但被按得死死的。蜘蛛咬了我的手腕,很疼,像火燒。然後……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我在豬圈裡。不是我家豬圈,是另一個地方。我的身體……很重,很笨,視線很低。我想說話,隻能發出‘哼哼’的聲音。我低頭看我的手……那不是手,是蹄子。”
“我變成了一頭豬。”
然後日記中斷了。
後麵幾頁是空白,隻有最後一張紙的背麵,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
“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這些,求你,殺了我。彆讓我永遠做豬。李招娣,絕筆。”
我看完了。
最後一個字映入眼簾時,我渾身冰涼。
“看完了?”默然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抬起頭,看著他。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映出我蒼白失神的臉。
“你都知道了?”我問。
默然點頭:“我找到這些日記頁的時候,也找到了彆的東西。”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樣東西:一塊黑色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表麵坑坑窪窪,散發著淡淡的腥味;幾根乾枯的草,顏色暗紅;還有一張疊起來的黃紙。
“這是什麼?”我問。
默然拿起那塊黑色的東西:“這是‘蛛炭’,我在村長家灶膛裡找到的。燒過,但冇燒透。你聞聞。”
我接過來,湊到鼻尖。一股刺鼻的、混合著焦臭和腥氣的味道衝進鼻腔,讓人作嘔。但在這股味道深處,有一種更詭異的、甜膩的氣息——像**的血肉。
“這是……”我胃裡一陣翻攪。
“燒過的人骨。”默然平靜地說,“混合了蛛絲和某種草藥。蛛神殿的典籍裡應該有過記載——‘飼蛛’之後,剩下的骨頭會被燒製成炭,用來繪製某些特殊的符陣。”
我猛地想起孫小梅冥婚時,黑衣人用的那些硃砂裡,好像就摻雜了黑色的粉末。
“那這些草呢?”我問。
“血枯草。”默然拿起一根,“長在墳地裡的邪物,需要用橫死之人的血澆灌三年才能成熟。成熟後收割,曬乾,磨粉,可以入藥——或者入咒。”
我想起孫小梅喝下的那杯毒酒,暗紅色的,散發著刺鼻的草藥味。
“這張紙呢?”
默然展開黃紙。紙上畫著一個複雜的陣圖,中央是一隻巨大的蜘蛛,八條腿延伸出去,每條腿的末端都連著一個符號。陣圖周圍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不是漢字,是那種扭曲的、像蛛網一樣的文字。
“我在村長書房暗格的夾層裡找到的。”默然說,“這應該就是‘飼蛛’儀式的完整陣圖。你看這裡——”
他指著蜘蛛腹部的位置。那裡畫著一個小小的、蜷縮的人形,人形的胸口延伸出一條細細的線,連線著蜘蛛的口器。
“活人獻祭,飼蛛煉魂。”默然的聲音很冷,“煉出來的‘蛛餌’,可以用來做很多事情,延長壽命,或者……進行某種召喚。”
“召喚什麼?”
默然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在這三天裡,不隻是去了村長家。我還去了後山,找到了那個山洞。”
我的心提了起來:“你進去了?”
“進去了。”默然點頭,“裡麵和日記裡描述的一樣。石台,蠟燭,牆上的符咒。但不止這些——山洞深處還有一個祭壇,祭壇上供著一尊神像。”
“蛛神?”
“不完全是。”默然看著我,“是你。”
我愣住了。
“一尊女性的神像,穿著聖女的服飾,手上戴著骨戒。神像的麵容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個年輕女子。祭壇前擺著供品——新鮮的瓜果,還有……三縷頭髮。”
默然從布包裡又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三縷用紅繩繫著的頭髮。兩縷是黑色的,一縷是花白的。
“我偷出來的。”他說,“如果我冇猜錯,這些頭髮屬於三個被‘飼蛛’的人。李招娣的娘,秀花,還有……可能是更早的某個受害者。”
我接過頭髮,手指顫抖。頭髮很細,很軟,像還帶著主人的溫度。
我很久都冇有說話,我感覺非常的窒息,心臟好像都不跳了。
“默然哥,”
我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們女孩子……生來就是錯嗎?”
默然轉過頭看我。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無數根針從灰暗的天空紮下來。
“為什麼啊……”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再次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
“為什麼活著就這麼難呢?李招娣,孫小梅,還有我……還有蛛村裡那些被獻祭的女孩……我們做錯了什麼?就因為我們是女的?”
我抓住默然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他的衣服裡:“我們也是爹孃生的啊,我們也有心,會疼,會哭,會笑,會做夢……我們想讀書,想工作,想去看外麵的世界,想被人疼,想被人叫名字而不是‘賠錢貨’……這有什麼錯?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在雨聲中破碎不堪。
“李招娣的娘是大學生,有文化,長得漂亮,她有什麼錯?她隻是不幸被拐賣了。李招娣有什麼錯?她隻是投胎成了女孩,隻是看見了她不該看見的東西。孫小梅有什麼錯?她隻是生在窮人家,……她們有什麼錯?!憑什麼她們就要被賣掉,被虐待,被折磨死?!”
我哭得渾身顫抖,站不穩,腿一軟,跪倒在泥水裡。
默然想扶我,我甩開他的手。
“還有我……”
我抱著自己,蜷縮在泥水中,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我有什麼錯?我生在蛛村,但是我去剋死了我爹孃。”
我抬起頭,滿臉雨水淚水,看著默然:“我就想活著,想讓平安也活著,這有什麼錯?為什麼就這麼難?為什麼我們女孩子想好好活著,就這麼難?!”
默然蹲下身,平視著我。他的眼神很深,像夜晚的潭水,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阿祝,”
他開口,聲音很沉,
“你冇有錯。李招娣冇有錯,孫小梅冇有錯,所有女孩都冇有錯。錯的是那些把你們當成貨物、祭品、工具的人。錯的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他伸出手,不是扶我,而是輕輕擦掉我臉上的淚和雨水。
手指粗糙,但動作很輕。
“但這世道不會自己變。”
他說,“得有人去撕,去咬,去反抗。哪怕撕得滿手是血,咬得一嘴碎牙,反抗到隻剩最後一口氣——也得有人去做。”
我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
“可我累了,默然哥……”
我哭著想,聲音支離破碎,“我真的好累好累……我從懂事起就在逃,在躲,在妥協,在委曲求全。我逃不出蛛村,救不了平安,救不了孫小梅,現在連李招娣也救不了……我還能做什麼?我還能改變什麼?”
默然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哭。等我哭到隻剩抽噎,他纔開口。
“你救了我。”
我愣住。
“但是如果我冇有遇見你和蘇青姐,我大概率是要進山zisha的。”
默然的聲音很平靜,“你和平安給我一種想要活下去的希望,我才拚命活下來。”
默然看著我,眼神很深,“我記得,你的上一幅畫上寫過‘為什麼人都要互相傷害呢?為什麼不能好好活著呢?’”
我愣住了。
他頓了頓:“我每次看見你就想,這個女孩,自己都活得像在刀尖上跳舞,卻還想著救彆人,還想著改變世道。她要麼是個傻子,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是個英雄。”默然說,聲音很輕,“而我欠她一條命,所以我想幫她。哪怕幫不了太多,哪怕最後一起死在這山裡——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我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我伸手,抓住默然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繭,但很暖。
“默然哥,”我啞聲說,“如果……如果我們失敗了……”
“那就失敗。”
他打斷我,“但至少我們試過了。李招娣試過了,孫小梅試過了,你也試過了。反抗過,哪怕失敗了,也比一輩子跪著強。”
他扶我站起來。我的腿還是軟,靠著他才站穩。
雨小了一些,從傾盆變成了綿綿細雨。天色漸暗,黃昏將至。
“先回去。”
默然說,“你需要休息,需要吃東西,需要為明晚做準備。哭完了,累完了,就該站起來了。”
我點頭,跟著他往回走。腳步沉重,但一步一步,很穩。
回到王大孃家時,天已經黑了。
王大娘一家正在吃晚飯,看見我們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樣子,都愣住了。
“大兄弟,妹子,你們這是……”王大娘放下碗筷。
“摔了一跤。”默然簡短地說,“有熱水嗎?她想洗個澡。”
“有有有,灶上燒著呢。”王大娘連忙起身,“盼弟,去給阿祝打水。”
王盼弟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廚房。
我洗了個熱水澡,換好乾淨衣服,出來時默然已經坐在堂屋裡,麵前擺著一碗熱湯麪。
王大娘特意給我做的,麵上臥著個荷包蛋,撒了蔥花,熱氣騰騰。
“快吃。”默然把筷子遞給我。
我接過筷子,低頭吃麪。
熱湯下肚,暖意一點點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
王盼弟坐在我對麵,偷偷看我。
“盼弟,”我放下筷子,“你多大了?”
“十七。”她小聲說。
“唸書了嗎?”
她搖頭:“早不唸了。家裡活多,弟弟還小,得幫忙。”
“想繼續念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冇說話。
但那個細微的動作,那個躲閃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想。
但她不敢說。
因為說了也冇用。她是女孩,女孩的命就是乾活,嫁人,生孩子。讀書?那是男孩的事。
“盼弟,”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輕聲說,“如果有一天,你能離開這裡,去外麵,你想做什麼?”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然後又黯淡下去:“我……我冇想過。”
“現在想。”
她咬著嘴唇,很久,才小聲說:“我想……學裁縫。鎮上裁縫鋪的王嬸說,我手巧,學得快。她說我要是男孩,她就收我當學徒了。可是……”
可是她是女孩。
女孩學裁縫有什麼用?嫁了人,還不是給一家老小做衣服。
“會有那一天的。”
我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總有一天,女孩子能學任何想學的東西,能做任何想做的工作。不用因為性彆被限製,不用因為出身被決定命運。會有那一天的。”
王盼弟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吃過飯,我回到裡屋。默然跟進來,關上門。
“你需要什麼?”他問。
我把需要的東西一一列出來:活蜘蛛,越大越好;墳頭土;橫死之人的遺物孫小梅的頭髮,李招娣的髮卡;蛛神聖女的骨戒;還有……施術者的血。
“活蜘蛛我來找。”默然說,“墳頭土你有了。遺物你有了。骨戒你有。施術者的血……”他頓了頓,“明晚儀式開始後,我想辦法。”
“太危險了。”我抓住他的手,“那個黑衣人手段狠毒,而且村長他們肯定也在。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默然反握住我的手,“你也在。而且,我有準備。”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起來的黃紙,展開。上麵畫著一個簡易的地形圖——是墳山,標註了山洞的位置,還有幾條隱秘的小路。
“我這三天不是白乾的。”
他說,“我摸清了地形,知道他們可能會在哪裡佈防,知道從哪裡可以接近儀式現場而不被髮現。明晚子時,我們從後山繞過去,從山洞的側洞進去。那裡有個裂縫,很窄,但能容一個人通過。他們不會注意到。”
我看著他畫的地圖,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還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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