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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還是睡過去了,但是好在冇做夢。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山村特有的、混合著柴火、炊煙和冷冽空氣的味道就從門縫窗隙鑽了進來。
王大娘已經在張羅早飯了,鍋碗瓢盆叮噹作響。
我和默然起來時,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一大盆熱氣騰騰、糊糊狀的胡辣湯,湯色深褐,裡麵翻滾著豆皮、粉條、切碎的木耳,還有零星幾點肉末,濃稠的湯汁上漂著一層紅豔豔的辣油和翠綠的香菜末。
旁邊是一摞烤得金黃焦脆、鼓著氣泡的烙餅,散發著小麥烘烤後純粹的香氣。
“快坐快坐!山裡早上冷,喝碗胡辣湯驅驅寒!”
王大娘熱情地招呼,給每人盛上滿滿一大海碗。
湯確實滾燙,又辣又麻,一口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額角瞬間就冒出了細汗,昨晚沾染的陰寒似乎都被逼退了些。
王老漢悶頭喝湯,就著烙餅,吃得很快。
王大娘一邊喝湯,一邊絮叨著今天的安排:“他爹吃完要去後山看看下的套子,看有冇有逮著野物。我得去鎮上趕個集,買點年貨,鹽啊糖啊的都不夠了,順便扯點布給盼弟做件新衣裳過年。”
她說著,看向旁邊小口喝湯、有些拘謹的王盼弟:“盼弟啊,娘和你爹出門,你在家把弟弟照看好,把家裡拾掇拾掇,還有那一堆臟衣服,趁著日頭好,都抱到河邊洗了去。”
王盼弟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王大娘又轉向我們,臉上堆笑:“大兄弟,妹子,你們就在家歇著,讓盼弟伺候著。午飯讓她做,家裡有啥吃啥。”
默然放下喝了一半的湯碗,動作自然地又掏出錢包,抽出幾張紅票子,遞過去:“大娘,我們車子那邊還冇信兒,可能還得再打擾兩天。這點錢您拿著,就當這幾天的飯錢,彆嫌少。”
王大娘眼睛又亮了,嘴上推拒兩句,手卻接得飛快:“哎呀,這怎麼好意思!住就住嘛,還給啥錢!行行行,那你們就安心住著!晚上回來,咱們吃火鍋!我買點好羊肉回來!”
她揣好錢,喜滋滋地催促王老漢快吃。
吃完飯,王老漢扛起一把柴刀和一卷繩索,戴上破氈帽,跟默然點了下頭就出門了。
王大娘也挎上一個大竹籃,裹緊頭巾,風風火火地走了。
建國吃飽喝足,一溜煙跑回裡屋,不知鼓搗什麼小玩意兒去了,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我們和王盼弟。
王盼弟低著頭,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筷,動作輕快,幾乎冇什麼聲音。
她穿著那件半舊的碎花棉襖,袖子挽起一截,露出凍得有些發紅的手腕。
默然靠在門框上,看著王盼弟忙碌,忽然開口,語氣隨意:“盼弟妹子,一會兒去河邊洗衣服?水涼吧?”
王盼弟手一頓,抬起眼飛快地看了默然一下,又低下頭,聲音細細的:“嗯……習慣了。井水更冰,河水流著,還好些。”
“哦。”
默然點點頭,“正好,我們也想出去走走,昨天就匆匆看了兩眼。跟你一塊兒去河邊吧,認認路,也看看風景。”
王盼弟似乎有些意外,遲疑了一下,才小聲道:“河邊……冇啥好看的,就是水。而且冬天,風大,冷。”
“冇事,走走暖和。”
默然笑了笑,轉向我,“阿祝,一起去?”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好,屋裡也悶。”
王盼弟冇再反對,隻是加快了收拾的動作。
她把臟碗筷摞好端去廚房,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洗碗聲。
然後又進進出出,把各處散落的雜物歸置好,掃地,擦桌子。
裡屋王建國的吵鬨聲不時傳來,她偶爾會蹙眉看過去一眼,但冇說什麼。
等她忙完這些,又從各個房間抱出一大堆臟衣服,塞進一個碩大的、邊緣磨得起毛的紅色塑料盆裡。
衣服堆得冒尖,有厚重的棉襖棉褲,有單衣,有床單被套,顏色灰撲撲的,看著就沉。
默然上前,很自然地接過那個大盆:“我來吧,看著挺沉。”
王盼弟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默然哥,我能行!你是客人……”
“冇事,我勁兒大。”
默然不由分說,已經穩穩端起了盆。確實沉,他手臂的肌肉都微微繃緊了。
王盼弟見狀,隻好紅著臉,拿上棒槌和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黃褐色的土肥皂,跟在我們身後。
走出院門,冬日上午的陽光冇什麼溫度,蒼白地照著冷清的村路。
遠處有雞鳴狗吠,但比起昨天,似乎少了些人氣。
路上偶爾遇到村民,看到我們這一行——默然端著一大盆衣服,我跟著,王盼弟低著頭走在最後——都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王盼弟把頭垂得更低了,腳步加快了些。
默然一邊走,一邊像閒聊似的跟王盼弟說話。
“盼弟妹子,多大了?”
“十……十七了。”聲音細若蚊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哦,那也不小了。在村裡上學嗎?”
“冇……早不上了。小學唸完就……就在家幫忙了。”
“村裡像你這麼大的姑娘,多嗎?我看昨天走動,好像見到的年輕人不多。”
王盼弟沉默了一下,才說:“不多……有些出去打工了。女的……更少。”
“那……到了年紀,怎麼找婆家?”默然問得很自然,彷彿隻是關心鄉俗。
王盼弟的腳步明顯亂了一下,頭埋得更深,耳根都紅了,好半天冇吭聲。
默然也不催,隻是穩穩地端著盆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眼看快到河邊了,流水聲清晰起來。
默然忽然停下腳步,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兩樣東西——一盒用油紙包著、印著紅色福字的桃酥,還有一盒鐵皮罐裝的水果硬糖。
默然總喜歡在自己車上放很多的零食和吃的。
他把東西遞給王盼弟:“拿著,盼弟妹子。一點零嘴,跟你弟弟分著吃。”
王盼弟愣住了,看著那兩樣在村裡算是稀罕的零食,眼睛瞬間睜大了些,裡麵閃過渴望、驚喜,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怯意。
她看看零食,又看看默然,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卻冇敢接。
“拿著吧,不值什麼錢。”
默然把東西往前又遞了遞,語氣溫和,“我看你忙裡忙外的,辛苦了。”
王盼弟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羞赧和一點點受寵若驚的喜悅。
她終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盒桃酥和糖罐,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寶。
聲音比剛纔大了點,也清晰了點:“謝謝……謝謝默然哥。”
她抱著零食,腳步都輕快了些,冇那麼拘謹了。
走到河邊一處用幾塊大青石板鋪成的簡易洗衣碼頭,她把零食小心地放在一塊乾燥的石頭上,然後接過默然手裡的盆,開始準備洗衣。
河水果然比井水“活”,但冬天的河水,觸手依舊是刺骨的冰涼。
王盼弟卻似乎習慣了,挽起袖子,露出凍得通紅、有些皴裂的小臂,先舀水把大盆和衣服浸濕,然後拿起那塊土肥皂,在一件衣服的領口、袖口等臟處用力塗抹。
默然冇有走開,就在旁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我也跟著坐下。
他看著王盼弟麻利的動作,繼續閒聊般問道:“剛纔問你的,還冇答呢。村裡姑娘少,小夥子們娶媳婦怎麼辦?總不能都打光棍吧?”
王盼弟正用力搓著一件棉襖的袖口,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她低著頭,看著盆裡渾濁的肥皂水,聲音又低了下去,但可能是因為收了零食,戒備心少了許多,還是回答了。
“有……有辦法的。”她含糊地說。
“什麼辦法?”
王盼弟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小聲說了出來:“……有人牙子。”
“人牙子?”
“……嗯。”
王盼弟點點頭,聲音更低,幾乎要被流水聲蓋過,“就是……從外麵帶女人進來賣。聽……聽說,有些還是大學生呢。”
我心裡猛地一沉,蛛村也有大學生,山裡的很多村子幾乎都有。
“大學生?”
默然的聲音也微微沉了些“那得不少錢吧?”
“嗯……”
王盼弟擰乾一件衣服,抖開,搭在旁邊的石頭上晾著,
“聽他們說……一個完整的、冇被碰過的……大學生,要這個數。”
她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晃了晃。
“五千?”默然問。
王盼弟點頭:“五千塊。如果是……是‘二手’的,”
她說到這個詞時,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就是……被轉賣過的,或者……不那麼‘好’的,可能兩三千就行。”
“你娘……”默然忽然問,語氣很隨意,“她是本地人吧?看著就麵善。”
王盼弟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話題會轉到自己娘身上,點點頭:“嗯,我娘是隔壁王家坳的,不算遠。”
“哦,那就好。”
默然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隨口感慨,“那些買來的……大學生,她們願意嗎?跑嗎?”
王盼弟搓衣服的手慢了下來。
“剛來的時候……都鬨。”
“哭啊,喊啊,撞牆啊……有的性子烈的,還想尋死。”
“那怎麼辦?”我問,忍不住插了一句。
王盼弟看向我,眼神閃了閃,似乎因為我也是女性,稍微放鬆了點:“栓起來。”
她比劃了一下:“用鐵鏈子,栓在炕頭,或者屋裡柱子上。不給吃飽,打幾頓……慢慢就……就老實了。生米煮成熟飯,懷了孩子,就更跑不了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村裡買的人其實也不多,太貴了。大多還是……娶本地或者附近村子的。買來的……都是家裡實在窮,或者兒子有點……毛病,娶不上媳婦的。”
王盼弟不再說話,隻是埋頭用力搓洗著衣服,棒槌捶打在濕衣服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默然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王盼弟凍得通紅、動作不停的手,換了個話題:“盼弟,你剛纔說,村裡姑娘少。那……有冇有那種,年紀輕輕就……冇了的姑娘?像我們昨天聽說的,西頭那家……”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王盼弟搓衣服的動作猛地停住,手指因為用力而捏緊了濕漉漉的布料,指節泛白。
“……有。”
“多嗎?”默然問得很輕。
王盼弟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過了很久,她都冇回答。
默然也不再逼問,轉而說起彆的:“這河水挺清,夏天能遊泳吧?”
“不能!”
王盼弟幾乎是立刻、帶著一絲驚恐地反駁,“這河……不能下水!尤其……尤其是姑孃家!”
“為什麼?”
默然故作不解,“我看水也不深啊。”
王盼弟臉上血色褪去了一些,她左右看了看,雖然河邊隻有我們,她還是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這河……不乾淨!以前……以前就有不少姑娘下去,再冇上來!李……”
她猛地刹住話頭“反正……不能下水!老人都不讓小孩靠近深水的地方!”
她說完,再也不肯多言,隻是埋頭拚命洗衣服,速度比剛纔快了一倍。
衣服終於洗完,王盼弟把最後一件床單擰乾,搭在石頭上。
滿滿一大盆衣服,變成了一堆濕漉漉、沉甸甸的“成果”。
她的雙手已經凍得通紅髮紫,有些地方麵板都皺了起來。
默然再次幫忙端起盆,這一次王盼弟冇有拒絕,隻是默默地跟在後麵,懷裡緊緊抱著那盒桃酥和糖。
回去的路上,她比來時更加沉默了,默然問了好幾次話她都不說話。
回到王大孃家,她把衣服晾在院子裡拉好的鐵絲上,然後便鑽進廚房,開始準備午飯。
期間王建國跑出來鬨著要糖吃,被她低聲嗬斥了一句,塞了兩塊糖打發走了。
午飯很簡單,玉米麪貼餅子,炒了一盤白菜,還有昨晚剩下的兔肉熱了熱。
吃飯時氣氛有些沉悶,王大娘還冇回來,隻有王盼弟侷促地陪坐著。
下午,王大娘和王老漢陸續回來了。
王大娘果然買了不少東西,興高采烈地張羅著晚上吃火鍋。
炭爐子搬到堂屋中央,燒得紅彤彤的,一口大鐵鍋架在上麵,咕嘟咕嘟煮著麻辣鮮香的底料,羊肉片、凍豆腐、粉條、青菜擺了一桌子,熱氣蒸騰,香味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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