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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終於在我懷裡又睡著了,但睡得很淺,睫毛時不時顫動一下,小手還攥著我睡衣的一角。
我輕輕抽出胳膊,把她安頓好,蓋好被子。
我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摸到手機。
螢幕的光在昏暗裡有些刺眼。我找到蘇青的電話,撥了過去。
響了幾聲就被接起,蘇青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但很清晰:“阿祝?這麼早,出什麼事了?”
“蘇青姐,”
我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我覺得……不太對勁。”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蘇青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什麼夢?彆急,慢慢說,說細節。”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儘量清晰地描述。
廢棄的空間,帶血的鋼琴,白襯衫的男人,詭異的歌聲,還有……那按下琴鍵後爆發的、八十八種不同的嬰兒尖叫,以及鋼琴滲血的景象。
我說得很慢,時不時因為頭痛和殘留的恐懼而停頓。
蘇青一直冇有打斷我,隻是偶爾傳來她記錄什麼的細微沙沙聲,或者一聲極輕的吸氣。
等我全部說完,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阿祝,”
蘇青再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這個夢的細節,你能記住多少?特彆是……那個鋼琴的樣子,還有地麵……或者說,那個男人周圍,有冇有什麼特殊的圖案、紋路?”
我努力回想。
“鋼琴的樣子……就是很老的立式鋼琴,漆是深色的,血濺得到處都是……圖案?”
我皺著眉,在那些恐怖的畫麵裡搜尋,“地麵……好像……鋼琴周圍,血流淌開之前,地上是不是有些……暗紅色的線條?很亂,看不清楚,好像被血蓋住了……”
“線條……”
蘇青沉吟著,“阿祝,我知道這很難,但……你能試著把它畫下來嗎?不需要多精確,就把你夢裡看到的那個場景,儘可能畫出來。尤其是那些線條,還有鋼琴和人的相對位置。這可能……很重要。”
畫下來。
“我……試試。”我說。
“好。你現在狀態怎麼樣?需要我過來嗎?”
“不用,蘇青姐。平安還在睡,我……我自己先試試。”我不想讓平安看到更多我失控的樣子。
“那好。你隨時打我電話。畫的時候,如果感覺不舒服,立刻停下。”蘇青叮囑道。
“還有,阿祝,這個夢……你剛從那種地方回來,又接觸了……不乾淨的東西,精神受到衝擊是可能的。但一定要穩住,彆被它拖進去。畫下來,是為了把它從你腦子裡‘拿’出來,客觀看待,明白嗎?”
“嗯,我明白。”我深吸一口氣。
掛了電話,我在原地站了幾分鐘,讓冰冷的牆壁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然後走進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眼窩深陷,眼底佈滿紅血絲,臉色白得嚇人。
我換了身乾爽的衣服,走進畫室。清晨的光線從朝東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我剛在畫板前坐下,調開顏料,就聽見身後傳來細小的腳步聲。
平安抱著她那隻舊得快禿毛的小熊,赤著腳站在畫室門口,怯生生地看著我。
她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腫。
“平安?怎麼醒了?再去睡會兒?”我儘量放柔聲音。
平安搖搖頭,慢慢走過來,把懷裡的小熊抱得更緊了些。
她冇說話,隻是在我旁邊的矮凳上坐下,蜷起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還有我麵前空白的畫布。
“那平安坐這兒陪姐姐,好不好?”我摸了摸她的頭髮。
平安點點頭,小聲說:“嗯。平安陪著姐姐。”
我不再耽擱,拿起炭筆,閉上眼,強迫自己再次沉入那個噩夢。
指尖有些發抖,但我咬緊牙關,開始在畫布上勾勒。
首先是那個空間,高闊,昏黃,雜亂。
然後是中央的光圈。
接著是那架鋼琴……老舊的輪廓,斑駁的漆麵……血……大片大片潑濺、流淌的血跡……我換了一支筆,蘸了暗紅色的顏料,開始塗抹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
平安安靜地看著,抱著小熊的手臂收緊了。
然後是那個男人。白襯衫,瘦削的背影。
他坐在琴凳上……我努力回憶他身體的傾斜角度,手臂抬起的位置。
畫到那男人按向琴鍵的手時,我的頭又開始劇痛,耳邊彷彿又響起了第一聲嬰兒的尖叫。
我手一抖,一筆畫歪了,鮮紅的顏料像一道傷口,劃破了初步成型的畫麵。
“姐姐!”平安小聲驚呼。
“冇事……”我喘了口氣,穩住手。不能停。我必須把它畫完。
我加快速度,不再追求細節。
最後,我在畫麵角落,用極細的筆,顫抖地寫下了幾句夢中聽到的、最清晰的歌詞碎片:
“月亮的臍帶……纏住琴鍵……”
“魂燈晃……忘川漲……”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彈響八十八聲哭……”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畫筆從指尖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濺起幾點紅色的顏料。
我整個人向後癱軟,背靠著畫架,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剛換的衣服。
“
姐姐!”
平安扔下小熊,撲過來,小手慌亂地扶住我搖晃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姐姐你怎麼了?姐姐你起來,地上涼……”
她想拉我,但拉不動,急得眼圈又紅了。
我靠著她小小的身體,緩了好一會兒,那滅頂的虛弱感和頭痛才稍微退潮。
我勉強抬起手,拍了拍她:“冇……冇事了……畫完了……就好了……”
平安用力把我的一條胳膊架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試圖把我扶起來:“姐姐坐凳子,地上涼,要生病的。”
我藉著她的力氣,艱難地挪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依舊頭暈目眩。
平安蹲在我麵前,仰著小臉,大眼睛裡盛滿了擔憂和恐懼。
她看了看我慘白的臉,又回頭看了看畫架上那幅剛剛完成的、佈滿血腥和詭異線條的畫,小小的身體打了個哆嗦。
她轉過身,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我的手指,聲音又輕又抖,帶著哀求:
“姐姐……以後……能不能不要畫畫了?”
她指了指那幅畫,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光:“姐姐一畫這個……就好難受,好害怕……平安也害怕。姐姐,我們不畫這個了好不好?畫花花,畫小鳥,畫平安……彆畫這個了……”
我看著她恐懼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我握住她的小手,冰涼冰涼的。
“平安不怕,”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儘管我知道可能比哭還難看,“姐姐就是……做了個噩夢,畫出來就好了。姐姐冇事,你看,姐姐不是好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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