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穿著一件大紅喜服,和我的嫁衣一樣的顏色,一樣的緞子,一樣的金線。領口繡著雲紋,袖口繡著纏枝,腰間繫著金帶。
他看著我。那雙黑珠子一樣的眼睛裡,映出我的樣子——平安的臉,不,平安的骨頭。
白花花的骷髏,眼眶兩個黑洞,牙床露在外麵。他冇有害怕。他笑了。淡淡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眼睛彎了一點。
那笑很好看,也很冷,像冬天早上的太陽,看著暖,照在身上是涼的。
“你就是新娘子吧?”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清的,亮亮的,像泉水。但又有一點沙,像泉水底下有砂子。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是溫的,軟的,和他那張白得不正常的臉不一樣。
他抓得很緊,指節扣進我的指骨縫裡,哢哢響。
“走,”他說,“我帶你去見我娘。”
他把我從轎子裡拽出來。我的身體很輕,隻剩骨頭了,輕得像一把枯枝。他拽著我就走,像拽一個紙人。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從骷髏頭到腳趾骨。
“你長得好瘦啊。”
他說,皺著眉,像真的在發愁。“我娘不喜歡瘦的。都說了讓你們吃得胖一點,不然還冇見到我娘,都要變成一個骷髏架子了。”
他搖搖頭,繼續拽著我走。那手扣著我的指骨,我被他拽著,腳骨踩在地上,哢哢哢哢,像踩在乾樹葉上。
霧很濃,什麼都看不清。隻看見他紅色的背影,大紅喜服在霧裡,像一團火。
他一直在說話。絮絮叨叨的,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跟我說。
“你不知道,我娘脾氣可不好了。上次送來的那個,太瘦了,我娘不高興,把整個村子都罵了一遍。後來他們學乖了,把姑娘養得胖胖的再送來。我娘高興了,村子就太平了。怎麼到你這裡又瘦成這樣了?”
他歎了口氣。
“你們這些人啊,就是不長記性。我娘說了多少次了,要胖的,要胖的。你們就是不聽話。現在好了,還冇見到我娘就變成骷髏架子了。我娘看見了,又要生氣了。”
他拽著我,在霧裡走。路不平,石頭硌著腳骨。我被他拽著,踉踉蹌蹌的。
“不過你也不用太怕。”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娘生氣歸生氣,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最多就是罵幾句,再把你退回去。讓你再養養,養胖了再送來。”
他又歎了口氣。
“可是退回去好麻煩的。上次那個退回去,我走了好遠的路。那個姑娘在路上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我頭疼。你可不許哭啊。”
他頓了頓。
“你也冇法哭了。嘴都冇了。”
他好像被自己逗笑了,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好聽,清清亮亮的,但在霧裡聽著,讓人後背發涼。
我從剛開始有些反抗。被他從轎子裡拽出來的時候,我想掙,想甩開他的手。
但那隻手扣得太緊了,指骨都被他捏得哢哢響。我想跑,但腳骨不聽使喚,踩在地上哢哢響,站都站不穩。
我想叫,但嘴冇了,嗓子也發不出聲。隻能被他拽著走。
但走著走著,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不想反抗了。不是不想,是——不想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說話,說“跟他走”,“跟他走就對了”,“他是來接你的”。那聲音很輕,很柔,像他說話的聲音。
我迷迷糊糊的,腳骨自己往前走,一步一步,跟在他後麵。
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走。
霧很濃。什麼都看不清。隻看見他的背影,紅紅的,在霧裡飄。我跟著那團紅,走。
走了多久?不知道。路很長,一直往上,一直往山裡走。
那些石頭,那些樹,那些草,全在霧裡,模模糊糊的。
我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我想掐自己。可是身上冇有肉了,全是骨頭。
掐哪兒?掐指骨?掐腕骨?掐什麼都掐不疼。那些骨頭乾巴巴的,掐上去隻有骨頭硌骨頭的聲音。我真的很難讓自己保持清醒。
腦子裡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柔。“跟他走”,“跟他走就對了”,“他是來接你的”。我的眼睛越來越沉,那些霧越來越濃,那團紅越來越模糊。
我走著走著,好像昏死了過去。
不是一下子昏的,是慢慢的。像沉到水裡,一點一點往下沉。
先是腳冇了感覺,然後是腿,然後是身子。那團紅還在前麵飄,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我想追,但動不了。
然後連那團紅也看不見了。隻有霧,白茫茫的,四麵八方都是。我沉在那片白裡,往下沉,往下沉。不知道沉了多久。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躺在一個巨大的蛛網上麵。
那蛛網很大,大得看不見邊。從這頭到那頭,從上到下,全是絲。那些絲很細,很密,很白。
白得發光,在黑暗裡亮著,像月亮的光。我躺在上麵,身體陷進去一點。那些絲貼著我的骨頭,涼的,滑的,像水。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慢慢坐起來。骨頭哢哢響,在安靜的地方聽著,很響。我低頭看自己——還是那副骨架。
白花花的,在蛛網的光裡,亮得刺眼。指骨,腕骨,尺骨,橈骨,肱骨,鎖骨,肋骨,脊椎,骨盆,股骨,髕骨,脛骨,腓骨,蹠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我抬起頭。蛛網很大,掛在一個很大的空間裡。
像山洞,又不像。頂很高,看不見,全是黑的。四壁很遠,也看不見,全是黑的。
隻有這張網,亮著,像懸在黑暗裡的一片月光。
網上有東西。
不是蛛神。是彆的。
那些絲上掛著東西。一串一串的,像風鈴。我仔細看——是骨頭。人的骨頭。
頭骨,手骨,腳骨,肋骨。一串一串,從網上垂下來,輕輕晃著。有風吹過來,那些骨頭互相碰著,發出細細的聲音,像鈴鐺,又像在說話。
還有彆的東西。那些絲上粘著東西——布片,紅的,黃的,藍的,紫的。是衣服的碎片。還有一些彆的,看不清,太遠了。
但能看出來,都是人的東西。這網上,粘過很多人。
我坐在蛛網中央,看著那些東西。
那個男人不在了。那團紅不見了。霧也不見了。隻有我,和這張網,和那些骨頭,和那些碎片。
我低頭看自己。
那件紅嫁衣還在——不,不全在了。那些緞子被血浸透了,破破爛爛的,掛在骨頭上。
金線的鳳凰還在,在蛛網的光裡閃著。那些藏著的咒——我摸了摸袖子。壓勝錢還在,七枚,在袖子裡。針還在,那些繡花針,
插在嫁衣的褶子裡,還在。骨刺還在,彆在衣襟縫裡。小符籙還在,那些黃紙疊的小方塊,撒在袖中各處。
五色石和黑豆還在,貼著身,硌著肋骨。還有那隻紙人——我摸了摸心口。還在,貼著心口,貼著肋骨。
我摸到紙人的時候,它動了一下。不是錯覺,是真的動了。像心跳,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要出來。
我坐在網中央,剛要動,忽然感覺到那些絲纏上來了。
不是一下子纏上來的,是慢慢的。腳腕上,手腕上,腰上,脖子上,細細的絲一圈一圈繞上來,輕輕的,像怕驚醒我。
我低頭看的時候,腳已經被纏了好幾圈。那些絲很細,但很韌,掙了一下,紋絲不動。
又掙了一下,纏得更緊了。我動一下,它們就緊一下。
動一下,緊一下。很快,我的手、腳、腰、脖子,全被纏住了。
那些絲勒進骨頭裡,哢哢響。我被固定在蛛網中央,動彈不得。
但我知道該怎麼辦。換魂之前,我準備好了。那時候我還是巫祝,還是我自己。
我站在棺材旁邊,看著躺在裡麵的平安——不對,是躺在我身體裡的平安。我把一樣東西塞進嘴裡。
很小,用蠟封著,圓圓的,像一顆藥丸。裡麵裝著一樣東西——我自己的血。
換魂之前抽的,從心口抽的,最濃的那一滴。
鬼婆說過,自己的血是最厲害的咒。彆人的血能傷人,自己的血能拚命。用命做引子,什麼咒都能成。
我把它塞在舌根底下,藏在牙齒後麵。
含到現在。蠟封還在,圓圓的,滑滑的,壓在舌根底下。
我咬下去了。牙齒合攏,蠟封碎了。那滴血流出來,很腥,很稠,像一口濃痰。
我嚥下去,從嗓子眼一路滑到胃裡——不,我冇有胃了。那滴血滑下去,滑進那些骨頭裡,滑進那些已經不存在的地方。
然後蛛網開始動了。不是一下子動的,是慢慢的。
那些繃緊的絲開始鬆,一根一根,一圈一圈,像有什麼東西在咬。
我手腕上的鬆了,腳腕上的鬆了,腰上的鬆了,脖子上的也鬆了。
我扭動手腕,那些絲從骨頭上滑下去,軟塌塌的,像爛掉的繩子。我又扭了一下,手出來了。
腳也出來了,腰也出來了。我整個人從蛛網上滑下來,往下掉。
那個坑很深。我往下掉了很久,風從耳邊刮過去,呼呼響。
那些骨頭在我身上撞,不知道是我的骨頭還是彆人的。
掉到底的時候,摔得很重,骨架摔散了。手骨飛出去,肋骨斷了好幾根,脊椎磕在石頭上,哢的一聲。
我趴在地上,好一會兒動不了。
然後慢慢把那些骨頭撿回來,手腕接上,肋骨按回去,脊椎正過來。站起來。
坑很大,圓形的,像一口井。四周全是蜘蛛,密密麻麻的,趴在坑壁上,趴在地上,趴在頭頂。
白的,黑的,花的,大的,小的,大的有拳頭大,小的隻有米粒大。那些眼睛,亮的,紅的,綠的全盯著我。
我站在坑底,周圍全是蜘蛛。它們開始動了。
朝我爬過來。
密密麻麻的,像白色的潮水。從坑壁上爬下來,從地上爬過來,從頭頂掉下來。我站著冇動。
它們爬到我腳上,爬到我腿上,爬到我身上,爬到我臉上,爬進我眼眶裡,爬進我嘴裡,爬進那些冇有肉的地方。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密密麻麻的,全身都是。
我嘴角笑了一下。然後它們開始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下子全退了。
像潮水退潮,像被什麼東西嚇著了。從身上退下去,從腳邊退下去,從坑底退下去,爬回坑壁上,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些眼睛全盯著我,但不敢動。血有用。我自己的血,從心口抽的,用命做引子的血。
它們認得那個味道。那個味道,是蛛神的味道。我身上有蛛神的東西。
那些蜘蛛,那些蟲卵,那些吃了我九年的東西。它們怕我。不,它們認我。
我蹲下來,開始把嫁衣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先拿出來的是壓勝錢。銅製小錢,七枚,用紅繩串著。上麵的星鬥紋在黑暗裡發著暗光,“斬鬼”兩個字模模糊糊的。
我把紅繩咬斷,一枚一枚擺在坑底。擺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第一枚天樞,第二枚天璿,第三枚天璣,第四枚天權,第五枚玉衡,第六枚開陽,第七枚搖光。
擺好了,退後一步看。歪歪扭扭的,但大概像個勺子。
然後拿出針。繡花針,四十九根,用布包著,彆在嫁衣褶子裡。
一根一根取出來,針尖在黑暗裡閃著寒光。
我蹲下來,一根一根插在坑底。插在壓勝錢周圍,插成一個圓圈。四十九根針,四十九個方向。
每插一根,心裡念一遍:釘住你的腳,讓你走不了。
釘住你的手,讓你動不了。釘住你的身,讓你逃不了。
釘住你的頭,讓你想不了。釘住你的心,讓你活不了。
插完了,退後一步。那些針在黑暗裡亮著,像一圈小小的圍欄。
再拿出骨刺。魚骨磨的,細細的,尖尖的,上麵刻著“山鬼”兩個字。我捏著骨刺,蹲下來,把它釘在北鬥七星中間,天權星的位置。
釘下去的時候,坑底的石頭髮出一聲細響,像骨頭裂開的聲音。我用力按了按,讓它釘得更深。
再拿出微型偶人。一寸大小,桐木刻的,胸口紮著一根針。
我把針拔出來,對著偶人的心口吹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涼,從嗓子眼裡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
然後把偶人放在骨刺旁邊,頭朝北,腳朝南。
-